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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写】小刀人物志050——火锅女孩

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就在吃火锅的时候。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除了她发出的尖叫声。

我们就在这个中小城市的五楼。不多不少地,这个城市的规模足够让很多人是一辈子只会碰见一次的。而她或者就是其中之一个。至于我,应该是她生活中主画面的一个路人甲而已。朋友说,我喜欢这样的女孩。他说的当然就是这个火锅般的女孩。

她不是一个人的,她的周围坐着两桌跟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在我们坐下的时候,他们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他们的身后,摆着一小排的青岛啤酒。空空的瓶子刚好可以映照他们满溢而出的表情。他们大概属于80后的尾巴上的人,大概就是88、89年的吧----因为他们说了一句"你怎么像90后"。那个喝酒喝到连手臂都发红的男生这样对她说。

如果照这个现实的规律,一个路人是不会去注意另一个路人的。除非她会在你不远的地方尖叫。她就是这样的人。好像是喝完一杯酒之后,因为什么,她尖叫起来,就像是在自家客厅一样。接着,她开始说话,用尖锐的女声,附和着酒气里弥漫起来的青春的气息。什么,荷尔蒙?你说对了,就是青年人被酒气熏出的荷尔蒙让她和她周围的人开始喧哗着,就像在自家的客厅。

是在这个时候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开始时不时地往邻桌看着。你要知道,我们这群已经长大了的成年人们,是不会有叫喊着去敬酒的举动的。这使"吃火锅"变成了例行公事一样,只不过为了填饱肚子而已。而旁边的年轻人给了我们乐趣:我们曾经也是这样的啊。

她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带着儿化的发音,使人很轻易地判断出她是一个在北方生活过或者就是一个北方人。她周围的人应该是她的同学,有男有女,一个个的神情,都热烈得可以对抗这个冬天的寒冷天气。当然,跟平常我的生活经验中的北方女孩魁梧的身材不同,她更像一个南方人,微卷的披肩发,黑色套装,牛仔。她大声地说话,拿着装着黄色啤酒的塑料杯来往两桌之间。

青年们的荷尔蒙开始跟酒气一起往上翻涌。不知道是从谁开始,他们开始怂恿两个敬酒的男女交杯喝酒,然后又开始做一种极其亲密的游戏:用嘴对传食物。他们依然是那么多肆无忌惮,这个坐着百来号食客的大厅里,他们会发出欢呼声。当然,她的声音盖过了全场。她继续频频地向男生们敬酒,偶尔还会做一个小动作:坐在男生的大腿上,以向另外的女生示范。

人声鼎沸的时候是,一个男生好像借着酒气亲吻了她。我像中年人一样,看着他们惊叹。而接着更为惊叹的是,另一个男生在旁边的人的怂恿之下,亲吻了她的额头。她的脸没有红,隐约中听到她好像在说为什么老是她。这时候她的普通话依然标准,声调依然尖锐,甚至可以划破我的内心。

火锅的水汽继续向上弥漫着,她还是继续跟人敬酒。就像是一场道别一样,临到了最后,开始有人交换联系方式。青年人们撤离桌子的时候,留下一片狼藉。这时候她好像不再说点什么。在青春过后,谁不是留下一片狼藉,以及一片沉默。

记起朋友说,我喜欢这样的女孩。但是(多么不幸,总会有这样的转折),我不一定会跟这样的女孩在一起。这样的一群年青人,用啤酒填满内心的空落,然后可以冲动得去亲吻一个三年里都没碰过的人。这样的女孩,可以肆意地喝醉,然后高声地说话,直率地说出自己的感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年轻。

在下楼的时候我没有笑,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亲吻过这样的女孩。

【速写】小刀人物志049——都市夜色II

这时候其实不需要一个摄影机跟在我身后,只要一入了夜色中去,都市的生活就会展开得像一场不需要编剧的电影。常常没有强烈起伏的剧情,充满琐碎。或者,生活本该就是这样?

你是走路进入这条街道的,这里不是大城市,摩托车还可以明目张胆地在街上待客。于是总会有摩托车响着喇叭从你身边滑过。如果是耗油的摩托车,不用回头,一定是染发的青年载着同样染发的青年:牛仔、运动鞋、穿耳、瘦长T-shirt。如果是电动车,那大抵会是穿着休闲鞋的上班族吧,车尾座后面坐着一个小鸟依人般的女孩,靠在开车人的背上。这是城市不多的柔线条之一吧。

入了夜色中,最显眼的应该是红色巨大的灯箱。如果灯箱上写着某某旅舍/社,那在灯箱对入的小厅里,一定会有一个女人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方,她在看电视,也就是围观那些被表演出来的命运。

你站着往灯箱看上几秒钟,总会有几个穿着热裤的女孩走过来,或者走过去。如果镜头用近焦点,拉近,在女孩路过灯箱的时候,你大概会回想起某个香港电影的镜头来。如果再注意仔细点看,一个女孩可能就要路过的面前,在夜色里面,人们比往常更加随意些,你这样想的时候那个穿着低胸黑衣的女孩已经走了过去。你当然不会去想她的脸,去想更多关于她的细节。因为,模糊是夜色赋予每个人都特质。

转角到路口的时候,三个中年女人在路边大声地说话,很像是吵架。可走近一看,却又不是吵架,她们只是在唠着家常,说一下三姑六婆,说一下儿子媳妇女婿。她们的声音可以使住在七楼的人都能听到,但是,似乎没有人怪她们。因为,借着夜色,借着周末,谁都得找上三五个人,拉开架势,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像白日,日光之下,谁敢大声喧哗?谁不怕打扰了这现代文明呢?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蝇营狗苟需要在白天里解决呢。

沿着路边卖油炸红薯饼的摊位,还有一个亮着灯写着"武大郎"烧饼的,你还可以不时的看到一对一对的人走过。这一对一对的大多是这样的组合:男+女、女+女。这时候城市刚过沐浴的时间,女孩子们挽着另一个人上街的时候都是头发湿漉漉的,或者已经吹得八成干。于是她们在路上走的时候,会时不时地拨弄一下没有扎过的头发。她们一面走,一面说话,精力从来都不是集中的。比如,她们会对旁边的臭豆腐感兴趣,可是一看到另外一个卖烧饼的摊位更热闹,就会马上过去。在路过你身边的时候,偶尔,你还能闻得出她用的是哪个牌子的洗发水。不管你喜不喜欢,那都是一种香气。用这样的香气来形容夜色,也未免不可。

这一条细长弯曲的街道里有很好几家发廊。发廊门口,都是剪着神奇发型的青年男人。他们穿着一件类似学徒一般的长衣,如果你要进去理发,他会礼貌地说:欢迎光临。学徒们偶尔也会跟路过的相熟的女人打招呼,调一下笑。穿着露背装的女人、穿着热裤的女人,这时候都堆着笑意地路过。我想,很多人都都愿意被一个长得好看的异性搭讪的吧。

有女孩子的地方,应该都会有饰品店。周末的时候,这里的学生们抱着书,或者背着书包,手拉着手进饰品店挑一两个没有用但好看、可爱的饰品。她们大多穿着浅蓝色的衬衫,一例是深蓝色牛仔,扎着马尾,在店门口的灯光里可以看到她们的脸上有一层油性的光。这就是年轻的光。

快要走出这条街的时候,到了没有人摆摊的地方,两个女孩牵着手走过,趁着树荫,就着黄色的路灯光,一个女孩竟然开始摆了几个起舞的动作。在夜色里,她的身体起伏了几下,称为都市的另一种柔线条。

到了路口的时候,一个女孩在路灯下打电话,她在向电话里的另一个人报告着自己的位置,她大概是约好了某个人,在某个地方相见,一起去逛一下,即使不饿,也会一起坐下来吃点什么吧。迎面走来一个抱着很大毛绒玩具的人,手里还提着一个淡色的塑料袋,一边走,就会有一些哗啦哗啦的响声。

远处路口的树荫下,视力很好的你看到一对情侣正抱在一起,亲密无间地。你没有犹豫地绕到了更远一点的路口,那里有明亮的灯光和不再模糊到抱在一起的人。

【速写】小刀人物志048——都市夜色

在灯火通明的都市夜晚,没有什么是藏得住的。

背景音乐(请在浏览器中试听):李寿全 《残缺的角落I

一、女郎

女郎是这个都市除了电灯之外也还会发光的物体之一。不管现在是否已经进入了深秋,但南方的城市里,你总是可以发现薄薄面料的裙子,击打地面声音爽朗明亮的高跟鞋,微风吹来,如果恰好有些许刘海扬起,这大概算一个妩媚的夜晚。

这个时候的女郎们,即使她长得不算漂亮,在夜色和灯光交辉映的路上,你大概看不到她脸上的雀斑,口红、脂粉,总要比黑暗来得好看些。而若隐若现的吊带,总会让男人感到眩晕。你也不必为此感到羞愧难当,因为这个时候,女郎们就是会走路的花朵,如果你不看,她大概反而觉得自己不够动人。

如果有蓝色带着些许鳞片的女人闪现,从一个带有黄灯光的店门口路过,微微一隐,就进入了灰银色的灯光里,你会不会有一种错觉,那是一尾秋天的鱼,的得的得的高跟鞋,却又让你以为是一匹马走过。你想,即使她是一匹马,至少,从背后看,也是一匹挺美好的马。

二、男人

男人刚从酒店里出来,挺着象征身份的肚子,衬衫束腰,皮带如同京剧里明朝当奸臣白鼻贪官那样斜挎在腰间----你知道,那也是一个象征。一定是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拿着牙签,目视右前方,牙签在嘴里不知鼓捣着什么。他的头发是一个左七右三分,在夜色中看不清是不是染黑过,总之,头发很黑,像他的脸----我是说,他的脸仿佛随时都可以一黑,只要改动一下嘴角和眼角,就可以看到一副你很熟悉的脸孔:领导。

他走得很慢,仿佛走在自家的院子里一样,不需要低头看路,不需要看行人,不需要看旁边的自行车,甚至,不需要看旁边的电线杆。

他用牙签象征性地在剔牙,路过一个店门的时候,不知道那束光照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脸很快就起了皱纹:嘴角和眼角都开始向下拉伸。他的眼光开始斜视,好像是象征性地表示不满,为什么会有光射到我的脸上?在这时候,你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每个部位都要比常人要厚一些。我再次相信,这个条街是他的,我只是象征性地路过。

三、三轮车

两辆带有反光材料做成背面遮布的三轮车在路边并排而行。它们的速度如行人一样。三轮车里传出两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带着异质----它不属于城市,城市里是划一的普通话,即使骂人也只是"他妈的"。两辆三轮车在通街的灯光下反射出凌乱的微弱的光来,两个女人的声音伴随着三轮车转动的声音,构成一种让人烦躁的感觉来。

一辆轿车快速滑至它们的后面,按着喇叭,整齐、响亮的喇叭声,像规范过的人行平道线,让人不容置疑地让开路。三轮车开始从并排变成直线,轿车的发动机声音掩盖了三轮车以及女人谈论家常的声音,它们和她们,都好像隐入了水面的泥鳅一般,无声而行。

前方红灯,我们一同停下。她们又开始继续谈论家长里短,语气平缓。一个在车里戴着斗笠,一个却只戴着袖套。夜色弥漫,她们的脸庞模糊。我一直等到绿灯亮起之后几秒钟才迈开步伐,我多么期待,她们会用异质的声音说一句:丢那妈。

四、摆摊者

在夜晚不营业的商店门口,在比较开阔的路上,摆摊者们开始了他们一夜的生意。有四五个摊位,是给手机、MP3/4贴膜的,再有几个,则是卖点小饰品的,再然后就是卖女性衣服的,偶尔,也会卖手表的。

在摆摊者们中,只有贴膜的是坐着的,一个小柜就是他们的营业柜,在小柜前写着的"贴膜"二字形态各不。一般有一盏白色的节能灯在映照着那个小柜,上面摆一些原料。一些发光的手机饰品像繁星一样在他们跟前闪耀着。

一些女孩子(总会是女孩子)总会在路边蹲下来,对着发亮的东西看一看,摸一摸。在卖衣服的摊位面前,还会在蹲下的时候把衣服往有灯光处比照一下。伴着商店里的音乐,走过一个个摊位面前,总会让人有一种兴致勃勃的感觉。

在街上唱着"……摇啊摇,让这个世界没有烦恼"的时候,我走在街道的对面,路过超市贴有瓷砖的绿化带,一个老人和她的塑料瓶子、一次性塑料杯子堆放在一起。她的左右,没有一个摆摊者。她的前面,是匆忙而过的路人。

我只希望,今夜,饥饿不是她的顾客。

五、超市

超市门口停着很多车,整齐划一的。几个人在超市门口的凳子上看着摆在超市入口右上角的电视,电视里正有一个男人义正辞严地走说话,像是代表着光明、伟大。

他并没有坐在超市门口的凳子上,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但是,他的目光一直向着电视。他坐在超市旁边的一个房子的屋檐下。房子和超市之间,隔着一条深幽的巷子,巷子里的积水投射着稀疏的路灯灯光。

他坐在屋檐下,半抱着膝。可以看到他的解放鞋,看到他扎着的裤腿。缩成一团的身子之上,就是一个不动的头颅。他大概好些日子没有刮胡子了,看着电视笑的时候,也可以看到胡子也在笑。他的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旁边还斜放着一把秤。

已经是夜晚的黄金时间了,电视里到了广告时间,一个女人不厌其烦地说:XX油不用换着吃。我企图朝地上吐一口唾液,喉咙却有些干涩,从小巷口路过,他的脸,被更多人的脸所取代。

在灯火通明的都市夜晚,没有什么是藏得住的。

【素描】小刀人物志047——疲倦的颜色

看着斑斓闪烁的霓虹灯,看着灯红酒绿,你会不会感到一种疲惫?我想,我不会。因为,至少,我可以随时地抽开身去,回到简洁而无人的大路上。可是,在我再度看到他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疲倦,连他身后的青山绿水,都失去了活力。

在我还是一个喜欢上窜下跳的小孩时,我在别人的厅堂里见到他。那时候的他很年轻。如今想来,是怎么样的年轻呢?他不短的头发里透露出一种气息,像青葱、向上的树木。他的拇指留有长指甲,他停下来歇息一下的时候或者跟人说话的时候,他会用小拇指的长指甲弹一下拇指,清脆而微小的响声使我羡慕不已。然后,他在开始工作的时候,还会用殷长的手指抚弄一下头发。那一瞬间,你可以看到他的食指因为抽烟而变得有些发黄。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的郁黑的胡子也会跟着动起来。

我想,如果当时我是个姑娘,我大概是会喜欢上他的。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不是锄头,而是一支支油画笔。那时候,他在别人的厅堂里,要给那新建房子的人家画上一幅迎客松的油漆画。所以,他的手里,常会沾有颜料。有时候,他的脸上也会沾上几小块绿色的、红色的、蓝色的颜料。他一抹脸,然后再将头发往后一拨,当时的我看得心醉神迷。我并不是喜欢他,我想,我大概是喜欢成为他的模样。

那时候,乡村里还真的有珠帘画栋,在飞檐之下,你会看到一块被木匠做得很精细的"木头"突出来。这块木头就是画栋。而他的工作,就是画这些画栋。画栋上面常会有喜鹊、梅花,或者是竹子(比喻竹报平安)。他用小拇指往刨得精细的木板上比了一下,就那么轻轻一划,仿佛要在这个地方画一只喜鹊,画出一方平安来。如果那家建了新房子,十有八九会叫上他,让他画一幅迎客松作中堂,然后两旁就画一幅具有西方风格的油画:漫天的夕光,一条张开帆的船,一所房子在江边。

当然,这些画并不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他是照着从街上买回来的海报画出来的。不管是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是像我这样的小孩,都只能对着他的画和那一张小小的海报赞叹,像,真像。你知道,在当时的我们看来,还有什么比这还要隆重的赞叹呢?

可是珠帘画栋慢慢的开始被钢筋水泥取代了。每次回家,我总会问父亲,那个画画的人去哪里了?我知道,在我的心底里,他始终是我曾想过要成为的一面榜样。父亲总是摇头,说他去了广东打工,结了婚,娶了个漂亮的高中毕业的女人,生了小孩,因为计划生育,好像过得很不好,家里也没有建新房子,现在回家了,天天蹬着自行车,运松脂。我想象着他用殷长的手指,抓着自行车把,努力地稳住载有150斤重的松脂的自行车,在路上奔走着,他能承受得住么?那双本该握着画笔的手,是不是像父亲的手一样,长满扎人的茧?

由于外出求学良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看到他。因此,我总是不相信父亲的描述。我始终坚持着,在记忆里,为他的形象保持一块地方,在那里,他依然像画画时的他那样,穿着白衬衫,长指甲,褐色皮鞋,长头发。他瘦长的脸,专注起来会让你觉得你身处于古代。就如同那电视里所表演的那样,一个有些瘦的秀才,在不太明亮的厅堂,画一幅下山虎,或者迎客松。落款的时候,盖上一个红章,阳文,篆体。然后在喝主人吃饭喝酒的时候,像古人一样,端着碗,敬主人,说些恭喜的话。仰脖子,饮尽碗里土酿的米酒,然后红晕上涌。

再见到他的时候,却是在田埂上。他的身前是他的孩子,一二三四,有四个。像是他先看到我,而我却仿佛忘记了他的模样,或者说,我只记得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忽然想起,忘记了向父亲请教该怎么称呼他,于是我就这样地笑着看他。他向我介绍他的几个孩子,最大的是女孩,长得清秀伶俐。他像是要向他的孩子介绍我是谁,却也像是忘记了该怎么让自己的孩子称呼我。我笑了笑,忽然觉得有一束微弱的光在一闪而过,带着灰白的色彩。

待来到他面前,我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没有了那时的胡子,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下颚的青黑的一片,手里提着一个钉耙,父亲说他家里没有牛,只能靠人力。他的手指已经了长指甲,泥巴沾满了深色的裤腿。黄白色的衬衣上可以看得出汗渍。

我简单地跟他说话,装作有急事路过了他和他的孩子。在转弯的时候,我偷偷地回望。烈日之下,他跟田野浑成一色,走进树荫,你就很难再找到他。仿佛他和树荫已经成了一体。

走在亙古不变的田野里,太阳毒辣,知了嘶鸣。周围青翠的绿色开始褪去。是什么颜色正在逝去,不,是什么颜色正在褪去?那一束灰白,是不是将跟随他一生之久?

我擦去汗水,疲倦袭来。

(音乐:罗大佑 你的样子,请在浏览器中收听)

【写意】小刀人物志046——老牛郎

我常常感到一种无力,或者说,有一种东西堵塞在喉咙。或者是心里所存放的人和事太多了吧,这常常也使我感到不开心。不过还好,我学会了记录。老牛郎就是我不经意间存放在心里的人之一。

我想,如果他还在人间,还没有去和天上的织女相会,他大概也有六十多岁了吧。不过我相信,即使七夕已经过去,他大概还是能找到登天的梯子,和他一生都未见过的织女相会。当然,你知道,即便人间每年都有七夕,可对于他来说,一生大概只会有一次吧。这一次,应该是他去世的时候。

我并不是故意说点什么悲伤的话,而是因为他实在就是一个牛郎。我只知道他是个牛郎,他放牛放了一辈子(大概是三四十年吧,这大概就是很多人的一辈子了),他一生未婚。他最熟悉的路,应该是在山野里,就像有一天他会一直住在山里。

他姓陈还是姓吴,这一点已经开始在我的记忆里模糊。如果你到了那个小村里去问,大概你得提早,要不,过上几年,大概是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存在过吧。嗯,没错,我打个比方,他就像一棵长在村口的树,你大概每次都会见到,可是你从来不会问起树叫什么名字。在过去的年代里,树是用来栓牛的。栓得多了,牛就会在树身上蹭,用力的蹭。直蹭到树皮脱落,蹭到树干光滑。我想,他就是那棵会行走的树,他栓了一辈子的牛。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牛的。在我还有好奇心的年纪,问老人,那个姓陈还是姓吴的老人,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放牛的?老人们常常会用模糊的眼睛看你一会,然后用一种漠然的神情回答你。老人们并不是不想回答你,实在是,他们也不记得。或者说,他们压根没听到你问的是一个问题。老人们老了之后,还有什么问题需要关心?于是,我在心里就为他打一个结,自从我小时候见到他起,他就已经在放牛了。我用这个结,记住了他以及他斑白的头发。

当然,我记住的还有放牛用作鞭子的棍子、画眉鸟,以及鹧鸪。这些是伴随他一生(或者说三四十年吧)的东西。我常常会想起,他到了那里都会提着一个画眉鸟笼。晴朗的时候,他会拿出他金黄的画眉哨子。他熟练地把哨子半含在嘴里,吸气,吐气,然后哨声就响遍整个山头。他的画眉鸟笼就挂在不远处的枥木树上,笼子里的画眉鸟听到了叫声,就会放声歌唱起来。有些时候,他的画眉鸟是独自歌唱,唱的婉转清脆,却也会渐渐单薄下来,直至停下。他也会停下哨声,转动目光,找一下他的牛在那里。也有些时候,他的画眉鸟会在山谷里找到对歌的对手,画眉鸟声就会此起彼伏。这时候他的眉毛也会微微扬起,站在山岗上,把草笠放下,挂在背上。就像那年看的黑白电影中的革命队伍。风一吹过,草笠跟着扬起、落下。这时候,我总是会站在远处看他。我不知道,可以跟他说点什么。

跟我们不一样,他放的牛好像从来不会走丢,也从来不会发狂跑掉。而我们则是赶着牛漫山遍野的跑,穿过荆棘、草丛才能找到我们放的牛。而他则像是知道牛的脾性一样,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的牛,也轻而易举与他的牛保持不即不离的状态。当时,放牛的我们总是很羡慕他,不用再雨天的时候四处找牛,不用回家的时候被家长揪着耳朵问为什么要放牛吃人家的稻谷?有一天我把这话说了出来,结果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如果让你一世放牛,你也可以这样。从此,我的羡慕慢慢消失。

据比他老的老人说,他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好像有几亩田,都给了别人种,他始终没有结婚,因此也无儿无女。他常年都穿着的确良,有四个口袋。自从我记事起,他的头发就是斑白的。也就是说,他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一般。每次在山路上见他,他的身后,或者左右,总之,在不远的地方,会有一头或者两头牛在吃草。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棍子。他朝着天空一挥,那根棍子就会发出响声,他的牛就不会靠近田埂去企图吃田里的禾苗。

后来,大路修好之后,很多人把牛卖了,用上更省力,更有效率的"铁牛"。从此,用来栓牛的树逐渐少了起来,也没见谁家的小孩因为牛吃了禾苗而被大人揪耳朵了。可是他好像还在放牛,他还是会挥着细长棍子,朝着天空。不过已经很少人会说起他了,因为大家已经很少放牛了。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大路上,他穿着有点新的解放鞋,身上还是的确良,他肩膀上架着一根扁担般粗壮的棍子,两头挑着一些东西,大概是赶集回家。少了他的画眉鸟,少了他的细长棍子,少了他一直驱赶和相伴的牛,他一个人走在路上,我忽然觉得,原来他比我还要瘦。

如果一个人老了,上天是不是有一个人执着鞭子,在驱赶着他,走向天堂?我不知道。或者,会有那么一天,他会见到他一生从来不曾见到的织女。

我在城市里,听到一阵微风,就如同他挥向天空时的鞭子的声响。是谁,在挥动命运的鞭子?我聚起嘴唇,想像他那样,吹哨子,叫唤那失踪的画眉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