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写】小刀人物志059——青年导演

我忍住没有在椅子上睡着。

这是一个叫做"诗性影像"的活动,由于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去打发这个寒冷的下午,我和不到十来个人一起,坐在这个小小的酒吧,看这位导演的所谓"诗性影像"。

开始的时候,这个戴着帽子的青年人被酒吧的工作人员问要收门票(每人20RMB),他解释说自己是活动中要放的影片的导演。他那标准而调侃的普通话口音,让人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是一个北方人。开始的时候他和旁边的女孩侃侃而谈,说的却是稿费的事。旁边的女孩好像是编辑,抑或是个作者。总之,他们熟悉地谈论着这稿费的事。我的意思是:他们用的是一种"圈子"一样的语气去谈论。在昏暗的酒吧里,我只回头看了眼那个女孩。哦,没看清楚。那戴着帽子的青年,更是一片昏黑一样。但是,我猜想,在灯光下他的喉结一定会比较好看。毕竟,一个中气蛮足的男人,都会有这样的特征。

主持人介绍,说他是个诗人,是某省作协的签约作家。我不知道当他听到"诗人"这个称呼的时候,他是否会讪笑一下。毕竟,这个被叫得滥俗的称呼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叫出来,会让人不舒服。但我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他戴着帽子和眼镜。

开始放他的几部"电影"。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种考验,被好莱坞大片惯坏了的我,自甘堕落地追求节奏、速度以及,好看。可是在他的"故乡三部曲"中,我实在不能说那是好看的电影。至少,在讲故事方面,让我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所终。接着再放他的"诗性影像",好几个小片段,都是一分钟的。在一分钟的影像的片末,有他配的各种引言。这时候人们仿佛从梦中醒了过来。因为这些影像很快过去,而且片末的引言来自很多不同的作家,我敢保证,你绝对认不全这些作家的名字。

这时候我已经不再打呵欠了。因为在观影后的讨论开始了。我们围成一小圈。我煞有介事那样倾听着他们讨论。有人说这很棒,有人则开始解构那三部曲的故事结构。他依然戴着帽子,在那里听。不时地你会听到很多的外国作家从他的口中复活。他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或者叙述自己的时候,总会连带搭上几个你不认识(愚笨如我是不认识的)的外国作家(或者艺术家)的名字。他说得自然而不做作。这实在是一个很不赖的本事,我不由地想。难怪他是作家,而我只能坐班。

说起创作,不免会说起童年记忆来。毕竟,我们的童年可以任意由我们来构建和解析。他说起他的经历:高中未毕业,18岁(抑或更早)开始立志写作(他说因为实在找不出自己能干什么来养活自己),看书的量以斤计算;村里开始有传言他疯了;曾经不断地投稿然后被不断退稿;参加过新概念作文大赛并且获奖;被划入青春文学派(说到这里他好像摊了摊手,表示羞愧)……后来,有一天,他拿起了相机,拿起了DV,开始拍电影。他说,以上大家看的片子都是用DV和相机的摄像功能拍的。他说摄影和拍摄都不必拘泥于工具,也不需要很好的设备。他还说作品拍出来之后,就已经不属于作者……

当我实在是无法忍受无尽的解构以及对影片被拍摄之后的命运的讨论时,我粗暴地打断并问他,你的创作是来自童年抑或来自阅读,哪一个的比例会更多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激动,说话有些不连贯。老天,他又引用了某个作家(艺术家)的话来回答我,我托着腮看着他。他好像看一个白痴一样,说出了一连串的话。总之,让我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傻。他接着说自己的童年,说自己小时候蛮孤独的,并说起他的一些童年琐事。

后来,一个老先生好像委婉地说他的作品很粗糙。他的回答似乎是:没办法,我就是这样。或者这时候他是不耐烦的。他之前表态过,他对自己有信心,能驾驭更长的片子。也不会因为这个世界有很多伟大的作家、导演而束手,他说,"我对自己有信心"。

倦意再度袭来。到最后,我才想起来自己好像问过他的年纪。他说,他是1984年的。27岁,让时光赞美你吧,导演。

F:从头寻找

"相信吧,相信反反复复是我们的情怀"。

李志还是没有妥协,听了《F》的十首歌之后,这成为我的各种思绪的开头。天啊,这个男人怎么还没有对生活妥协?!就像很多人六七年后再见到我的人那样惊叹,天啊,为什么他还不妥协?从年少时候的齐耳长发,到如今如秋天枯草般的寸头,到今天逐渐亮得发光的额头,是啊,我们为什么还不妥协?

一、

关于这张专辑,我所知的不多。只是知道李志(我不习惯叫他李逼那样显得熟络,也不习惯在他的名字后加一个"先生"以示敬而远之)坚持不出实体唱片,将这唱片放到网上,供任何人下载。不知道是他生来的固执,抑或是对未来有为清晰的想法。我所知不多。

最近我开始对年龄这东西有一种焦灼般的念想:是不是到了三十岁之后,我们就一定会秃顶,秃顶之后我们得要变着戏法去讨好周围的人。这样做是有导向性的:那就是说,为了讨好生活,必须把这周围的人服伺得协贴。或者这些都是错误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秃顶,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讨好别人--比如富二代或者权二代们,他们生下来就被别人讨好着。

当然,这些讨好都仅仅生活的体现之一而已。这世俗的标准,多得让你没法喘过气来。只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Looser的我们,该用什么样的盾牌,与这些标准抗争?你或者会说这是徒劳的,没有必要的。一头扎进去吧,这个再恶心的世界不也有你一份么?这就是妥协的开始。

到了三十岁的门槛,再有脸说自己拥有青春,那或者就真的是不要脸。只是我们用什么去宣示:我们的过去(连同那爱情一道)就要被日益庸俗的生活所掩埋,所埋葬?当没办法对着这虚空般的生活说再见的时候,告别的另一种方式就是去寻找,从头寻找。带着牛反刍时的满足感,在消失不见的那一坨坨的黑暗中寻求一些快慰。只是,"我再也不会把自己愚蠢的交给过去"。是啊,不快乐又如何?

二、

是不是到了尽头?还是不会有尽头?有?没有?不要那么执着啊少年,我只是在闲得无事,哼哼几声而已。

不管你多么的无厘头,不管你用多少的无所谓,都无法掩饰你的失落。是的,我要告诉你,除了这永恒的时间,任何物事都是有尽头的。听着《尽头》的时候,忽然又觉得回到了之前听《梵高先生》的时候。那时候李志不停地问我们的梵高先生,谁的父亲死了,请你告诉我如何悲伤?谁的爱人走了,请你告诉我如何遗忘?这一年的李志不再问死去的梵高先生,而仿佛和那死在未来的自己说话:来吧,一起下葬。

总有些什么埋葬在城市里,只是你不知道是什么。

三、

尽头之后,如果还没死,就是另一个起点。所以当我们宣示完这一切,或许该给自己一些坚定:相信吧,门开了。恐惧、无奈、黑暗、孤独、脆弱、敏感,这一切都会被下葬在过去。所以,少年,相信吧,轰轰烈烈是你的未来。这真的是非同寻常的安慰,却更是一个在彼岸的人站着对此岸的人的叫喊:喂,少年,你要相信,相信反反复复是我们的情怀。

此刻我特别不想站在彼岸,我只想站在这里,肆意的生长,有着好时光,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肆意的挥洒(而不是挥霍)。只是我们真的会慢慢的步入中年,步入生命的另一个季节。即使你就是这样唱着"你妈逼"进入这个季节的。

我如何能不承认,那些我所未意料的生活,它们就真的来了。

门开了,它来了。

什么时候行为决定态度

社会心理学(第八版)读书笔记之一

由David G. Myers撰写的《社会心理学》一书已经再版至第八版,阅读的过程中充满乐趣(虽然这样的乐趣被中译本减去不少)。在读到关于行为与态度一章时,作者用了好几个实验说明在什么时候行为决定了态度。这些例子对于认识当下和过去都相当的有用。由是记之。

什么时候行为决定态度

1.角色扮演

在津巴多的斯坦福监狱实验(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中,津巴多随机选取斯坦福的在校大学生志愿者充当囚犯和狱卒。6天的实验中,作为扮演者的大学生们完全投入角色,包括扮演典狱长的津巴多教授。"囚犯"们倾向于服从,"狱卒"们和典狱长慢慢变得残暴,各种人性的恶显现无遗。

"对于角色扮演的进一步研究关注的是虚幻(一个假想的角色)如何微妙地转化为现实。在一个新的职业生涯中,比如教师、军人或商人,我们扮演的角色会塑造我们的态度。想像一下如果我们扮演的是奴隶角色--不是仅仅6天而是10年。如果津巴多'监狱'中人的行为在短短几天就被改变,那想象一下几十年的逆来顺受会产生怎样的腐蚀效应吧。"(社会心理学 第八版 P104)

斯坦福监狱实验用来解释当下的社会,有时候显得相当的恰当:有些人已经扮演了几十年的奴隶。甚至有些人还在当奴隶的时候有所获:比如稳定的牛奶和面包供给。当然,在牛奶当中,谁也不能确保有没有三聚氰胺。然若当了几十年奴隶的人,在这扮演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去维护这个制度,这究竟是为何?这个疑问由这个实验来解释,实在不难。

2.语言何时变成信念

人们经常用语言来取悦自己的听众。他们传播好消息比坏消息要快很多,并且会根据听众的立场来调整要说话的内容(Manis & others, 1974; Tesser & others, 1972; Tetlock, 1983)。

我们倾向于根据自己的听众来调整我们的讲话内容,并且在说过以后也会相信这歪曲的信息。是以在说谎成性的国度,就不难见到那么多人在台上拿着可笑而荒谬的报告,一本正经地读,台下也一本正经地相信。这些贯穿其一生。当谎言和欺骗成了其信念,就不难想象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毛润之的粉丝。

3.登门槛现象

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吧,许多时候在答应帮助某一个团体或一个组织以后,我们最后的麻烦会比最初设想得还要多,我们会发誓将来再也不答应这样的请求。这是怎么发生的呢?实验表明,过想要别人帮你一个大忙,一个有效的策略就是:先请他们帮一个小忙。这一登门槛现象(foot-in-the-door phenomenon)被证实十分有效。

研究者假扮成安全驾驶的志愿者,他们请求加利福尼亚人种院子面前安置巨大的、印刷比较粗糙的"安全驾驶"标志。结果只有17%的加利福尼亚人答应了。然后研究者就请求其他的人先帮一个小忙:他们可以在窗口安置一个3英寸的"做一个安全驾驶者"的标志吗?几乎所有人都欣然答应了。两周后,76%的人同意在他们的院子前竖立起大二丑陋的宣传标志(Freedman & Fraser, 1966)。

当你帮一个人小忙的时候,你会欣然答应,逐渐地他会提出越来越多的要求,你慢慢地接受,到最后,实在是很过分的时候,他会说一句"你都已经帮了这么多了"。这时候,你怎么抉择?如果这一过程不是一两天,而是一两年,或者持续十年之久,你当如何抉择?或者你的内心也会说一句:都帮了这么多了,不如……

很多人无法拒绝这样的现象,所以在肥皂剧中常看到有一个心软的女人是如何陷入魔爪的。所以,当你伸出你的手的时候,要想好,前方是否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4.邪恶的行为和态度
帮凶们,你同样罪大恶极
图片来自Wujunyong的乱相

行为决定态度的定律也会引发不道德的行为。邪恶有时会来自逐渐升级的承诺。一个不起眼的恶行会很容易产生一种更恶劣的行为。(P106-107)

集中营的守卫刚开始时,他们有时会以较好的行为方式对待囚犯,但这不会长久。那些执行死刑的士兵也许起初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反感,但这种感觉也不会持久(Waller,2002)。

在和平年代态度也会依从行为。一个奴役别人的群体很可能认为这些受奴役者生来就具备受压迫的特质。行为和态度也会互相支持,有时也会达到道德麻木的程度。人们越是伤害他人并同时调整自己的态度,其伤害行为越容易出现。于是,道德变异了。

邪恶的行为会塑造自我,但是还好,道德的行为也会塑造自我。(P107)

常见而著名的例子就是当初向柏林墙翻越者开枪的东德士兵:柏林墙倒塌之后,审判一位曾开枪打死正翻越柏林的东德警察,这位警察以执行上级命令为由为自己的罪行辩护。审判官回答:"作为警察,不执行上级命令是有罪的,但是打不准是无罪的。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此时此刻,你有把枪口抬高一厘米的个人主权,这是你应主动承担的良心。

5.种族间的行为和种族态度

如果道德行为影响道德态度的话,那么积极的种族间的交流能减少种族歧视吗--真的会像安全带动使用会促使更多人赞成使用安全带那样吗?这是美国最高法院于1954年决定废除种族隔离制学校时社会学家的一部分证词。他们这样辩驳:如果我们要等待人心改变--通过鼓吹和教导--我们可能还要为种族平等等上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如果我们将道德立法,那我们就能在目前的情况下间接地影响人们的态度。

这个想法与"你无法给道德立法"的假设相冲突。然而态度确实随着种族隔离制度的废除而发生了改变。

实验证明对他人的积极性为会增强对那个人的好感。给研究者或其他人帮忙,或辅导一个学生,通常会增强对受助者的好感(Blanchard & Cook, 1976 )。所以,你要牢记:如果你想要更爱他人,你就要表现出你真的爱他。

为道德立法,美国最高法院赋予了法律最光辉的人性。

6.社会运动

怪兽都是我们自己创造的
图片来自Wujunyong的乱相

社会行为对种族态度的影响暗示了存在这样一种危险的可能性,即为了政治社会化而将这种影响运用到公众人群中。对于20世纪30年代的许多德国人来说,参加纳粹集会、身穿制服、示威,特别是公众致意"嗨!希特勒"使其行为和信念之间产生了深刻的矛盾。历史学家Grunberger在1971年的报告中说,对于那些怀疑希特勒的人,"那种'德国礼节'是一个强有力的调节器。一旦决定吟诵它并作为一种外在一致性的标志,许多经历过这些的人……对于自己的语言和感觉之间的矛盾深感不适。由于禁止他们发表自己相信的言论,他们就尝试通过有意识地强迫自己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来平衡心态。"

这个准则不仅限于极权主义政权。政治仪式--学生每天升国旗敬礼、唱国歌--就是用公众的一致来建立个人的爱国信念。

流毒留存至今。在一个没有表达自由的国家,人们很多时候都强迫自己相信自己之前质疑的事情。与例子中可笑之处相似的是,在文革的时候(甚至现在),人们一边唱着东方红(毛主席是大救星),却又一边唱着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在唱多几次之后,人们就几乎忘记了其中的矛盾。为什么?因为他们这一行为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当这些内化成为其信念的时候,在外人看来再可笑之处,都会被他们当成神圣无比。

根据本日的读书笔记整理而成

处男的肉

打开一罐一块八角的雪花啤酒,忽然就想起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在京城买的一块五一瓶的燕京啤酒。那时候是中秋时节,走过京城冷清的天桥,万家灯火的欢聚之中,喝着酒,打着嗝,对着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月亮,涌起一种处男一般的忧伤:人海茫茫,我只能一个人哭丧着脸喝着酒。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在月圆之夜变身成功,或者就离开了这乌烟瘴气的星球。可是换作今天的我,我一定不会如此,因为,那时候咱还是个处男。再说,即使成功变身,成了金刚之后,也只能在楼顶上,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打飞机。那是怎么样的悲伤呢。

作为一个年轻的乡下佬,到了繁杂的都市里,总会有着各种处男般的第一次:第一次大学毕业(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第一次工作、第一次被奔波浪迹,第一次像猪仔一样被卖了身、第一次被骂得狗血淋漓尽致……各种第一次,像古时候入了洞房的男人那样新鲜,却又像女人第一次那样的痛、那样鲜血淋漓。

我们为什么会对那么多的第一次念念不忘?那是因为原本我们以为第一次本应当是美好而充满快感的。即使没有快感--那至少也该是舒服的啊。然而世界并非如此。所以我们只能不停地回望故乡,即使故乡变得支离破碎。如果那样,我们就只好贱兮兮些:回望故乡风物,物是人非,无处凄凉,是为乡愁。

世界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残酷,世事也像姑娘们一样,远比我想象的那样要风情万种。所以,即使寄居斗室,如家乡的水牛一样日出而作,日落的时候还在耕作,我们依然能在残酷之中去看一看街上的腿,画面上的胸。如果不幸是个奔波劳碌的运命,那就权当作是一次从纸上到路上的流浪。来吧,那些在纸上呻吟的男子和女子们,要不你们也来一次奔波,也来一次流浪,也来一次风餐露宿,也来一次寄人篱下?

在小村里冲突的小南蛮们,到了空阔的城市里,反而愈发觉得拥挤。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是:何处是我等归途?在都市里只能是蜗居,在家乡却没有了安身立命的田地和农耕的本事。进退无据,又是无处安放的年月。

所以,我可以想像到那个就在杨箕村寄居的刘原,在进退无据之间,在盛世之中,"不想感到悲伤,只好装作放荡"。或者我们不过是市面上待价而沽的肉,在现实命运的绞肉机中走过一道之后,残余了那么一点乡愁和悲悯。只是,我们不过比处男领先了半目,多走了半步,被女人睡了或者睡过了女人,为这世间多消费了一个或者N个安全套。

我们吃力地讨好这尘世,只为安放好自己这一幅皮囊和这一颗心。就让我们衣着光鲜地上市,为了卖个好价钱,我愿意恬不知耻地宣称:处男,肉嫩,求包养。

【乱描】小刀人物志058——多希望你就在这里

明天就是你的节日了。

在镜中端视自己的光亮宽敞的额头的时候,我开始明白,我已经活到了你那一年的年岁。只是那一年的你,没有父亲在你耳旁叮咛你要去找个姑娘结婚、成家、生娃。我听他们说,你在那一年便没有了父亲。

那一年你的拇指留着长指甲,每当我遇到什么疑难杂字不认识的时候,你就用你的指甲捻开四角号码新字典,用奇怪的四角号码查字法找到我不认识的字、词,再用长指甲指给我看,让我辨认,让我记住。字典上被你用指甲划过,留下无色的痕迹,这一个小动作让记住了很多年。我甚至想过要为自己的拇指留长指甲,却始终没能如愿。

我完全忘记了你讲过什么课、讲得怎么样,却始终记得你指着窗外的苦楝树对我们说,苦楝,苦恋,又是一段没有记载的传说。当然,那时的我怎么也不能明白什么是苦恋,只知道没有成熟时的苦楝果子是苦的,而且吃了会有中毒的可能。

曾经有一段时间,你和你的四角号码新字典没有准时出现在我们的教室。听他们说,你是去了广东。准确来说,是广州。你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手里带着你自己刻版油印的一小本册子,里面是你平常收集的歇后语大全,以及诸多名言警句。那么多的名言警句,如今的我不再记得,却只记得你在课堂上说:在广州,常听到一句话就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当时的我没法知晓个中涵义。直到十几年之后,我寄居深圳,听到一个店里传来同样的话,手里握着一叠自己的简历,心里一阵针扎,汗水滴落沾满灰尘的皮鞋。在那么多年前,你就已经告诉了我生活的真理:所有的名言警句,都敌不过彼时彼刻。

那时候你喜欢李白的诗,于是我开始读唐诗三百首。那时候你在教室里叹气,我浑然不知该如何表示那一刻的心声,只好也茫茫然地看着墙上的标语: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每当及此,我就更加惶然不止,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家里的老大啊,我如何能不伤悲。

毕业那年,我像没有醒过来的人一样,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哭啼着说告别。那时候要照证件照,你在一旁为我整理衣领,却不料照相师手拙,连你的手也跟着拍了下来。这恐怕是我与你的第一张合影。我茫茫然不自觉地告别童年,开始迈入青年。只是你不知道,我没有像苦楝树一样拔节成长,我还是输给那些会拔节的植物们,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停止了生长。在漫长的青春期里,我四处碰壁。这正像我后来给你描述过的那样。

后来我开始给你写信,说我的惶惑,说我的忧伤,说我的欢喜,说我的骄傲。那时候我依然什么都不懂啊,你说你开始步入中年,开始烟也烧,酒也喝,麻将也摸。我忘记了你是否提到了理想,忘记了你是否提到了生活的艰辛。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早熟的少年,我只是朦胧之间,不小心走到了人世炎凉的那一段,于是悲叹,于是感怀,于是悲愤。原谅我,我哪里能懂得你的悲伤?我如何能懂得你的悲伤?!

或者是三年前,抑或是四年前,我再次见到你。你抱着自己的孩子,身旁有一个大一点的女孩签证两个孩子,向我们走来。我记得你自始至终是笑着的,只是,我的语文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你的笑,是微笑,是讪笑,还是浅笑,抑或是苦笑?这一刻的我,全然忘记了你所教过的词语,你生活的那个世界,是我全然不知道的世界呵。

我听他们说,你没有兄弟姐妹,自小也没有了父亲。所以,你结婚之后就生了三四个孩子。或者你不想让你的后代再重蹈你的覆辙,你是不是怕了那孤独,怕了那伫立街头茫然无助的感觉?只是这艰难的时世呵,你怎么去饲养那饥饿的命运?

我也是听他们说,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向上,你始终还是个民办教师。而让我感到焦灼难当的是,父亲曾经数次说过,作为你的学生,作为小村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我或该为你做些什么。然而怆惘四顾,我身无长物,在漫长的青春期里四处碰壁,几乎一无所有,又如何能为你的生活带来半分的起色?每念及此,口不能言,内心堵塞。

这十数年之后,再逢你的节日,不知道你的孩子们是否都安好,不知道你是否依然还终日与粉笔为伍,不知道你的那几间瓦房是否翻了个新。或者在清明节拜祭祖先的时候,你不再是一个人。

多希望你就在这里,我们一起喝酒。让酒精,浇灌那饥渴不堪的命运。

祝福你节日愉快,顺心。

2007年:Wish You were here(多希望你能在这里)
2008年:Wish You Were Here(多希望你就在这里)

第 3 / 120 页12345...102030...最后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