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志

结婚

  我有一个漂移多年的梦。梦里,我坐在一辆马车上,马车上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是我的新娘,洁白的新娘。我赶着一匹疲惫的马——它原本是多么的神采飞扬的啊。它陪我奔行多年。它去遥远的地方,忙忙碌碌。它去不了遥远的地方,依然忙忙碌碌。
  是的,我们都习惯了,把它叫做青春。

  一
                 
  小飞发给我一根烟。
  在他要给我点火的时候,我把他的手推开,然后,狠狠的把烟踩在地上,脚后跟作了个漂亮的100度旋转。
  “说,你想怎么样?不就是结婚么,会死人吗?”小飞这人就这德性,啥事都不说,就知道闷着像个实心球一样,一推就动一下,不推就发呆直到发霉。小飞秉承了他积压多年的德性——还是什么都不说。他又把一根烟抽出来,放在嘴唇上,也不点它。估计这时候的小飞肯定可以迷死几个小女生,然而跟他结婚的人却不是小女生,而是女人。女人,你明白吗,小刀,你知道什么是女人吗?有一次小飞咬着舌头,吐着酒气对我说。那一次,他正式失恋。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姑娘坐上别人的跑车走了。那一次,在我来不及回答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电线杆旁边了。
  小刀,你知道什么是女人吗?小飞这时候忽然用叼着烟的嘴唇问我,话没说完烟就掉在地上。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问起这个问题来。我当然知道,女人不就是雌性动物么。可是我发现他的眼光有些期待的时候,我竟然有些不忍心说这么贫的话来。我不知道,因为我是男人。我严正的回答他。他忽然低下头,把刚才他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吹了吹,放在嘴里,点燃。灰青色的烟袅袅的升起。他转过身去,看着落在河面上的暮色。他多像一个冒烟的人。对,一个冒烟的年青人。夕阳及时的把他吞没,在我的眼里,他失去了自己的颜色。
                 
  二
                 
  我是在三天后见到小飞的结婚对象的。她叫小娥,很普通的名字。
  我对她的第一面印象是,这人好像在那里出现过呢。然而,确切说,在我这个年纪,认识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女人呢,所以,见到的大众面孔肯定都差不多吧。我也懒得去想,反正又不是我的结婚对象。“这个脸上有些许雀斑的女人,将成为小飞的妻子。”我心里默念着这样的句子,仿佛怕会让自己遗忘了似的。
  老实说,我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并不好。小飞在介绍我的时候,她的脸上布满了乌云。我说,你好,我就叫小刀,很高兴认识你。然而她好像一点也不高兴的样子。随意啦,我依然面带微笑,我对女人的信任在几年前就消失殆尽了,所以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女人,或者说,我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或者这个无礼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吧,我略微的安慰自己,不带遗憾。小飞这时像也发现了什么似的,你怎么了?不舒服?不舒服就先回去吧。小飞对她说。
  这时候小娥的脸上忽然多云转晴,不,就像在乌云欲雨的状态下,日头猛然跳了出来一样。小娥做了个很女性的动作,脚下莫名的一滑,身体一软,倒在小飞身上。小飞的脸这时候却是哭笑不得,像是怀里抱着一个心爱的刺猬一样。我不舒服,我要回家。小娥对着小飞说。
                 
  我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手里那着准备好的面包、水以及水果,说好了的,我们一起去爬山的。我一边骂自己是个笨蛋灯泡怎么会答应跟他们一起,然后又一边想着,到底,什么是女人,我欠谁了?我用力的把手甩出去,以便让手中的苹果被扔得更远。在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苹果将落下,腐烂。
  我摸了手里的另一个苹果,还好,光滑,洁净,如同我的额头一样,年轻。
                 
  三
                 
  小娥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握着大号的湖笔在纸上挥舞。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有些心神不宁,心里总是有些东西在奔突着,让我不安。这时候我会让人跌破眼镜似的坐下来,干什么呢?对了,就是写毛笔字。至少,我可以在纸、笔、墨的相互抚慰间得到一些平静。然而这一爱好被小飞嗤笑不已,什么玩意,都21世纪了,还练毛笔字,外星人。是的,外星人的爱好。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小娥走进门的时候有些惊讶,你还在写毛笔字么?当然,我比她更为惊讶,她怎么会来的?而且,她怎么知道我写毛笔字的?这个外星人的爱好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啊。转而一想,她是小飞的未婚妻啊,怎么会不知道。你好,你找我………有事?我这时候才醒过神来,她对我不是非常厌恶的么?
  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的么?小娥手里提着我的毛笔说。天啊,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么夸张的?我几乎让自己的这个念头脱口而出。没…。没有,你有事就尽管说吧,能帮我一定帮。我有些慌乱,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了。
  你,也,会,写,毛笔字?我一字一顿的说,主要是我要让自己平定下来,而且,这小飞的结婚对象居然会写很漂亮的毛笔字,这外星人的爱好怎么也会传染到她的身上?更让我郁闷的是,她写的字居然是:结婚。我怎么不会写了?她转过脸来,眉毛一扬,脸上的雀斑生动起来。老实说,她还算是个漂亮的女孩。
  我认识你吗?我为自己的口里说出的话感到吃惊,我怎么会这样问?脑袋一片空白。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这时候我的脑袋不是一片空白,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认识我?!真让人悚然,我发誓我是第二次见她啊。
  小刀,你今年多大了?小娥问我。她的声音和发问让我猛然想到《聊斋》来,像是有前世今生似的,难道,我们真的相识过?我干咳了下,28了。我第一次在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前有了一种苍老感。我的那些青葱的日子,都去了哪里?4年前,你应该是24岁吧。那时候,我才19岁。小娥轻轻柔柔的说,像是说着一个遥远而美好的童话一样。小娥的脸开始在我的脑海里幻化,我知道,这个童话我并未参与过编剧,我对此一无所知。是的,我宁愿仅作如是想。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也会喜欢写毛笔字的么?小娥猛然从童话里发问。我当然想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我恢复了往常的语气,对,我变回了平常人,因为这个世界不会有童话。因为我看过一个人的毛笔字,在四年前,不,或者是许多年前吧。嗯。我应了一声,看着她满脸的回忆,我知道这时候我多么不合时宜,手心里的汗水提醒着我,我开始有些惶惑了。
  知道这个人是谁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漠然起来,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就是这个人。她从包里的一个硬皮笔记本中抽出一张照片来,小心翼翼的,她的声音开始低缓起来,我听得出。就是他。她给我看照片。
  “小刀,在家不?踢球去!”小飞的出现让我感觉到天旋地转。上帝啊,这是童话故事还是聊斋志异?怎么都是如此神奇?小飞穿着球衣,橙黄的意甲的拉齐奥队球衣在有些微暗的屋子里变得昏黄起来,一如他现在的眼神。我的脑海中有一个洁白的身影划过,瞬间飘远。
  “走不走啊?踢球去!”小飞用球撞了撞我,我从冥想中惊醒。小娥这时候竟然还站在一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我不去。我说。然后走出屋子。日头真他妈的辣,我随意找了一个方向,走下去,任凭汗水直流。
                 
  四
                 
  小飞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洗头。明天就是他的婚期了,我必须把自己收拾得妥当些才对得住伴郎这个称号。
  小刀,跟你说点事。小飞坐了下来,我低头从下往上看着他。他平常都是站着说话的啊,他平常就爱用一个句子把所有的事情说完,那种语气很年轻,我极其怀念。
  什么事?我捏了一下头发,盆子里居然有好多脱发,天啊,我真的老了么?
  我打算明天去浙江,或者说,江浙。小飞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着。什么?!你去要江浙干什么?我不顾头发上的水,仰起头来,冲到他的面前,几乎要扯住他的领子。
  小刀,我,要去江浙。你明白么?小飞正视着我。我茫然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除了愧疚,我还能有什么?
  小刀,你老了。小飞看着我,仿佛是逼视着我似的。你不结婚了么?我用提问回避了他的逼视和尖锐。头发上的水缓缓滑落到我的鼻尖,仿佛如同一场积压多年的命运一样降临。
  不结婚了。她爱的不是我。小飞撇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小飞的身体很快消失在拐角的地方。他比我年轻,我知道。他要远走他乡了,我知道。
  爱情呢?见鬼的爱情。去他妈的。
                 
  五
                 
  我去送小飞了。开始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车站的人真多。有人拥抱,有人接吻,有人打小孩,有人剪脚指甲,有人睡觉。重逢的人在笑,分别的人也在笑,笑着哭。一个年轻的孩子在他父亲的带领下,走进车站,他多么年轻,他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对什么都感觉到新鲜。其实你也可以这样。小飞率先开口了。他顺着我的眼神,他知道我的想法。是吗,我感觉自己真的老了,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我无力的坐下来。小飞不再说话,直到他上火车。
  这是给你的。小飞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握着信封,像是回到了那些青葱无比的日子。这应该是个充满诗意的黄昏吧。火车很快就不见了。夕阳并没有把火车淹没,而是火车开进了黑夜深处。穿越黑夜,就是黎明。
                 
  六
                 
  小飞给我的信封里,分别有两个不同的信封。一个厚,一个薄。薄的是小飞的。厚的,是小娥的。
                 
小刀兄弟:
见字如面。嘿嘿,这是你往常写信的开头,我挪用下。
  不必惊诧于我此时的行为,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个冲动的人。对了,我是个有冲劲的人。哈哈。这一次去江浙,是我考虑很久之后才做的决定,所以,我绝不回头。至于为什么要去江浙,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老死在一个地方,我不能让自己的生命就这样的燃烧殆尽。你常说的,人生苦短,多走走、看看方才对得起自己。嘿嘿,我现在是遵循你的路线去走。
  说到结婚,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么,“女人是什么?”其实那问题对我来说应该转换成“结婚是什么?”结婚是不是给这庸常的生活增添了一道无法越出的篱笆,让这生活更加的庸常无比?我甚至感觉到可怕,我将面对更多的庸常的生活,我是否跌进了一个轮回中去?
  差点忘了小娥的事。那天忘了对你说,小娥虽说是我的未婚妻,然而,我发现我并不爱她。从一开始我就发现这一点。所以,我不会跟她结婚。你也不必因此而内疚。
  走了,不习惯写那么多字。下回在电话里说吧。
                            兄弟:小飞
                 
                 
小刀:
  你好。
  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是好。那天小飞介绍你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是的,我认识你。然而你不认识我。你认识的是我姐姐。对不起,我又掀起了已经落下的帷幕。其实我比我姐姐更早认识你,然而,你却先认识我姐姐。我认识你时,我18岁,就在那一年,我也开始重拾起荒废多年的毛笔字来。在我19岁的时候,你认识我姐姐,我20岁的时候,你们走在一起。我21岁的时候,你们恰好说要结婚。本以为我会做你们的伴娘的,跟自己最爱的人一同走进教堂,即使不是我的婚礼,那也是幸福的。然而,那一年姐姐离开了。她是跟一个30多岁的男人走的。她得了一种病。这就像电影一般的故事,没想到竟然落在你们的头上。那时候,你走得无踪无影。姐姐在第二年回来了,她没病,一张错误的病历单让她付出了青春。一切就像是电影,甚至比电影还要精彩。我开始对命运深怀恐惧,就在那一年,我决定去找你。然而,我认识了小飞。你知道,他是个好人。虽然,我爱的不是他。
  我还是找到了你。然而,我发现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是的,我是说,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你。我喜欢的那个小刀,他一直停留在那一年,那一年,他21至23岁不等,他有着锋芒,有着锐气。总之,那一年的你才是我喜欢的你。而现在的你,不是。
  我要走了,如同小飞一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是你常说的很远的地方。我找到了你,却也失去了你。当然,记忆永存。请允许我带走你的一张照片,其余的都还给你。
  希望你过得好。祝你平安、愉快。
  握你的手,拥抱。
                 
                           你的朋友:小娥即日
                 
                 
  七
                 
  公元某年某月某日,深夜。我做了一个许久而不得的梦。一辆马车从天边远远的驰来。那天边的云彩,以燃烧的姿势向我示威着。已是青春日将暮。我还梦见了漫天的星光,一个女人轻轻柔柔的走向我。
  她是谁?我不认识她。我们在鼓声里牵着手,走向教堂或者旷野。是的,我们结婚。
  她是谁?对不起,我不认识她。

少年七章(4-7)——谁能在午夜梦见妖精?

  ●第四章◎跳楼
                 
  那是个充满勇气的年代,如果你尝试过跳楼,你就知道什么是勇气了。
  小方很牛皮的在大伙面前捋起衣袖,你们谁跳过楼?他的神情看起来甚是得意,因为人们的目光都聚焦到他的身上去了。但是很多人瞬即嘲笑起他来,因为小方的手腕上竟然用圆珠笔画了个手表。只有小洛、小木和我都没有哄笑。因为这小子啥事都能干出来。一把小小的钢锯竟然被他磨成一柄锋利的小刀来。当然,这不算什么,牛的是,他居然用那小刀把他家的鸡全给杀光了——往鸡脖子上一抹,那些鸡就跳起舞来,接着就是献血淋漓。接着,小方就被老方狠狠的揍了一顿,把小刀给没收了。我一直为此惋惜不已,要是能把那小刀弄到手,啧啧。后来,小方家吃了一个月的鸡肉,让我们羡慕得要死,于是老往他家跑。
  小方看着只有我们几个信他的话,不由的有些失望的把衣袖放下。走,他娘的,我给你们看看什么是轻功。这小子两三句话就把电视上的“轻功”给用上了,众人不由的跟在他后面,尽管神情大多不屑。
  我深为小方折服起来,不是因为他曾经杀过鸡,而是因为他敢对着那么多人把“跳楼”说成是“轻功”来说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只好跟了上去。
  小方把我们带到一个平顶水泥房跟前。那水泥房子高大约两米,建在路边,靠近小河,平时作抽水灌溉之用。而路面刚好比小房子高出一米。
  小方往手里吐了吐口水,用一个很漂亮的姿势率先翻了上去,然后站在边缘,把书包往田地里一扔,一阵灰尘扬起。接着,小方张开双手,像只小鸟张开翅膀一样,大叫一声,以一个燕子李三的姿势从两米高的平顶跳下去。漂亮极了。我舔了舔嘴唇,刚好听到一先一后的声响。前一声是他落地的闷响,后一声则是他裤子撕裂的清脆响声。他提着裤子,看着高处的我们,怎么样,敢不敢?那得意的神情真让我想跳下去掐他脖子。众人的哄笑声转而变成了沉默,毕竟,两米不高也不矮,凭的全是勇气。小刀、小洛,还有小木,你们怎么不跳?小方的声音在下面响起。我猛然间有了一种豪迈的感觉,夸张的拨开身边的人,走到中间位置去。小洛的神色绷得很紧,像是激动,像是害怕。小木这小子不知道躲在那里。我把书包一扔,感觉像狼牙山五壮士般对着两米高的“悬崖”,不由分的又多了一份胜利在望的豪迈来,心里鄙夷着小洛和小木以及周围的人是胆小鬼,大叫一声,我来了。
  我可以听到衣服被空气带动的声响,呼啦呼拉的,接着是一阵眩晕,再接着便是胸闷和一阵钻心的疼。我企图站起来,但又是一阵刺疼自脚下传来,世界在高速旋转。我跌坐下来,心里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我不想做狼牙山五壮士啊!天空这时候在我的眼里一片血红。
  至于后来,那帮家伙有没有跳,他们的反应又如何,小方和小木以及小洛他们究竟怎么样,这一切都已经如同梦境般变迁了。
  后来,我被背回家去,医生的诊断是右脚有一个地方脱臼。
  这几乎是我最激情的过往。小方每次看到我都会喋喋不休的提起这事。当然,他总会省略其中的若干细节。比如,他是提着裤子站起来的,比如,他的书包中掉出了几张小洛的姐姐的照片。而那时候,小洛的姐姐正好从路上经过,而且看了我们好一阵。
  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语文书里也夹着一张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年轻而漂亮,在凤凰花的旁边,笑得灿烂极了,她的手上作着一个“V”字型的手势。意思是,她胜利了。
                 
  是吗?谁胜利了?
                 
  ●第五章◎有一条河流死了
                 
  小木是个好孩子,但他最近好像有点怪。六年级的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对着东张西望的老木说。老木像是没有听到下半句似的,这小兔崽子总算有点出息了。班主任有点生气了,这根老木头怎么这么笨?嘴上说,你看看小木的作文。说着把一个作文本递过去。老木横看竖看了半天,老师,俺不懂字,给俺看也是白搭。班主任的眼镜开始闪着光,盯着小木的作文本看,脸色铁青。哼,这根老木头。心里骂咧咧的。
  班主任在老木走出门口的时候朝小木的作文本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小木的作文本上写着一个题目:有一条河流死了。正文是:“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件衣服……”
                 
  小方翻着小木的作文本,眼里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他狠狠的往我桌上一摔,哈哈,好大一个叉。小木在后面嘟囔着,看什么看,语气里满是得意。整个作文本上都写着“优”字,到了最后一篇,却是一个大大的红叉。小木忽然间就蔫了下去,小方得意的拉过小洛,唧咕了一阵,大笑起来。小木更显得沮丧无比。
  下午放学的时候,小方硬是拉着我,说要看看小木这小子怎么了。小木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脚上踢着一块小石子,耷拉着脑袋,不看人,只看路。这家伙要去哪儿?怎么不回家?小方率先惊讶起来,小洛这时候也屁颠屁颠的跑来跟在后面。他去河边,小洛的小脑袋转了起来,灵活无比的对我们说。我见过好几次他去河边了。小洛甚是得意。小木如同个小小的木头人一样,几乎没有注意到我们就跟在后面。或许他是太过沮丧了。
  太阳像个很红的火球,映在河面上,反照出来的光很是漂亮。
  小刀,那是谁的衣服?小方的目光呆呆的看向河边,小木正傍着那挂在河边的衣服旁边坐了下来。那是件淡红的格子衫,在风里一扬一扬的,漂亮极了。那不是女人的衣衫么?小洛的小脑袋探到前面。我正想说那会是谁的衣服,小方以及撒腿向小木冲了过去,边跑边喊,小木,你丫来这干嘛?小方这头猪,我终于骂了一句,然后把小洛甩在后面。小木的神色并没有多大的变动,夕阳里他的脸上有一种莫名的昏暗。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就是悲伤。
  我们四个并排的在河边坐着,屁股下有些潮湿的沙子,在这个时候冒出了一股热气,直冲往我们的身体。我总觉得我们那时是心情翻涌的,但很奇怪,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小方的大脑袋和小洛的小脑袋出奇的安静,竟没有晃来晃去。小方甚至忘记了自己问小木的问题。
  这是姐姐的衣服,小木忽然慢慢的说道。姐姐?小方问,这家伙终于按捺不住了,因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小木没有姐姐。小木没有理会小方的反问,像是沉浸在某种气氛中似的。她送给我一个笔记本。小木如同变戏法般掏出一个淡紫色的笔记本。我们凑过去,伸着脖子,一阵微香开始在我们的耳鼻间停留不散。小木轻轻翻开封皮,里面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送给XXX,然后我飞快的看到最后一行字:1993年5月27日,因为这时小木已经飞快的合上了笔记本,然后飞快的把它放进了书包。从来没见过小木有如此神速。你那个姐姐呢?小方很不甘心的问道,因为他什么都没看到。她从这里跳下去了。小木指着幽深的河水说,手指一直停留着仙人指路的姿势。小洛捡起一块石头,往那一扔,声音很响而且长,好深。后来呢?小方追问。后来她就不见了,我是用竹竿捞起这件衣服的。小木的手势终于停了下来,转头看着那件悬挂着的衣服。我才发现那是件漂亮的衬衫。小木看得出神,仿佛那件衣服会说话是个人似的。小洛终于忍不住说,你怎么不把这件衣服拿回家去?我妈妈不给,还骂我了我。小木说。
                 
  暮色在这时候开始黯淡起来。河水缓缓的向着远方流去,在拐弯的地方就不见了。风又吹了起来,这回大了些,把我们的衣服吹得呼啦作响。那件漂亮的格子衬衫也跟着飘动起来,淡紫色在天空的映照下如同一朵好看而奇异的云。不,或者它是在飞扬吧。我为自己找了个名词给它,心里终于安稳了些。
  从此以后,小方再没有嘲笑过小木的作文。小洛的小脑袋依然在偷偷的问我和小方,河流怎么会死呢?小方想了想,敲了下小洛的小脑袋,不知道。小洛转向我,我也敲了敲他的小脑袋,不知道。
  谁知道呢,那一条河流是不是死了?
                 
  ●第六章◎在冬天的白日狂追一只鸡
                 
  那只鸡,对,就是那只鸡。小木指着一只高大漂亮的公鸡对我们说,言语里兴奋得不得了。那只鸡偷吃了你的鱼?小方总是喜欢问,虽然有些让人讨厌,但现在我们都没怪他,因为我们其实都想知道,那只公鸡是怎么作恶的。当然,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我们只是想问问而已。是啊,小木答道。我们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尽管那不是我们想要的答案。小洛在后面想说话,但却欲言又止。
  走,为了你的鱼报仇。小方捋起袖子,仿佛要揍那只公鸡一顿似的。小木看着小方同仇敌忾的脸,变得更兴奋起来。或者,我们是以鱼的名义揍一只鸡,但这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而“报仇”二字更是让我们浑身带劲。小洛的眼睛在这时候也跟着亮了起来。我们捋起衣袖,朝手掌心作了个吐口水的姿势,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没有人知道,我们要揍的是一只鸡。
  我拱下身子,作了个起跑的姿势,那几个小子也跟着学,口里喊着,一、二、三……结果在我刚喊完一,小方就冲了出去,我在喊二的时候跟着冲了出去,然后是小木、小洛。那只可怜的公鸡刚才还在高傲的耽着头,如今那里会想到忽然会有这阵势,吓得张开翅膀,回头就跑,它的翅膀扑起满地的黄沙来,嘴里不停的叫着,它一定是在骂我们这帮兔崽子了。我们显得更加兴奋,故意把脚步弄得很响。
  小洛是个害人精。他竟然跑了二十米就停了下来,然后对着我们大喊,别追了,那是胡老大的鸡。娘的,小方骂了句,来了个急停。我正想吐口水表示鄙夷,小木又叫了起来,看,那不是胡老大么?那只漂亮的公鸡一溜儿就不见了踪影,胡老大正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凶神恶煞的。我们怕得要命,因为胡老大揍人是绝不客气的。上次小方的耳朵几乎被他扯大了一倍。我们听到小洛的脚步声飞快的响起,小木在回头的时候早就不见了。我和小方如同刚才那只公鸡一样,掉头就跑,前面的泥泞里竟然留有小木的一只鞋子。我们跑了数十米,发现胡老大没追上来。我们开始高声的笑了起来。小木正沮丧的在墙角躲着,看着那只离胡老大不远的泥泞里的鞋子,正犹豫着是否去捡回来。
                 
  谁知道冤家路窄,那只公鸡居然又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胡老大已经走了,该死的,看我们怎么收拾你,小方像大人吓唬小孩一样对着那只公鸡说。这回我先奔跑起来。狂乱的脚步声把鸡吓坏了,它跑得飞快,直接冲进了田野,我们也跟着追到了田野。它兜圈子,我们也跟着兜圈子。所到之处,鸡飞狗跳。我们追追停停,其实有好多次机会把鸡抓住的,但我们又同时放慢了脚步,让它溜走。或者,这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抓住一只鸡,而是想怎么抓住一只鸡。不,我们应该承认,我们只是为了追一只鸡而追一只鸡。
  那只可怜的鸡几乎被我们折腾了一个下午,我们始终没有揍它一顿。我们气喘呼呼的看着那只鸡,坐在田埂上,两腿晃来晃去的,然后又看了看彼此蓬乱的头发,擦着汗水,自顾自的大笑起来。那只漂亮的公鸡这时候一定已经有些神经衰弱了,听着我们的笑声,在很远的地方竟也猛然的夺路狂奔起来。
                 
  ●第七章◎谁能在午夜梦见妖精
                 
  谁能在午夜梦见妖精?小洛猛然问了一句很深奥的话。他手里拿着一本小书,上面印着XX诗集。我正想问是谁给他这本书的,小方却已经开始发话了,妖精?什么妖精?是不是狐狸精?该死的小方,又来抢我的话头,小洛问的是我,不是你。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丫才是狐狸精。一想,不对,《封神榜》里的狐狸精都是女的,好像没有男狐狸精。小洛若有所思起来。这小子是不是见到鬼了?小方捅了我一下。我怎么知道,说着白了他一眼。
  小刀,你说妖精好不好看?小洛又向着我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赶紧回答:好看。是啊,我也觉得妖精好看,可是她们是坏人,小洛的小脑袋晃起来,几乎让我有点晕。好看跟坏人有什么关系?小方的大脑袋挤了过来。她们是坏人的话,我就不能梦见她们了,小洛认真的说。谁说的?我昨天就梦到了妖精。我再也不能让小方抢我的话头了。他们二人同时盯着我看,小刀,妖精对你说了什么?小刀,妖精是不是很好看?
  是啊,妖精很漂亮,她还跟我说话呢。说了什么?小方迫不及待的问。她问我吃了吗?我眨了眨眼睛。小方和小洛追着问,你怎么回答的?我说,我吃了,你呢?小方的大脑袋和小洛的小脑袋同时晃了起来,又同时发出声音:你去死吧。
  从那天起,我开始想着,我要梦见妖精。别的小孩觉得很恐怖,小刀你不怕死么?妖精会吃了你的。我昂首挺胸,怕死不是共产党员。而小方和小洛则认为,小刀这家伙是妄想,并一致在众人面前揭穿我:小刀是因为妖精的好看而不是不怕死,如果妖精换作是猪八戒或牛魔王,他一定不会做梦。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梦想着,我要梦见妖精。确实,电视里的女妖精们太漂亮了。
  有一天小洛忽然记起我对妖精的爱好来,晃着小脑袋来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妖精?我喜欢江南的妖精。我自己也为“江南”这个词吓了一跳。江南?江南在什么地方?江南的妖精好看么?我忽然想起从书里看来的那句话:人人都说江南好。于是摇头晃脑的对小洛说一遍。如果江南是好的,那么江南的妖精也是好的吧。小洛忙不迭的点头,接着问,江南远不远?咱们明天去江南好不好?我真想敲一下这个小笨脑袋,我怎么知道?!大概二三十里路吧,那么远,我们怎么去?心里想,幸好我还知道“里”用来计算路程的,要不然真被这小子问倒了。至于二三十里,那应该是很远很远吧。我们可以骑自行车啊,小洛说。骑自行车得用好几天呢,我现在没空。我故意说我没空,因为我是怕小洛也跟着去,那多麻烦,一个正常的脑袋带着一个小脑袋,多不像样啊。而小洛是个胆小鬼,他才不会单独行动呢。好,那你有空的时候叫上我啊,我也去。小洛一边走一边说,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回家去了。
  后来小方也知道了这件事,好几次嚷嚷着要去江南。但是我们都没有去。原因是我们不懂得江南究竟是在南边还是北边,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村口那条路究竟路不路过江南,我们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大人。若大人问起去江南干什么,我们总不能说,是为了梦到妖精、见到妖精吧?当然,我们也太忙了,我们忙着长大。
  在某个午后,我搭着小方和小洛的肩膀,我们并排的走在大路上,对着那远去的路人的背影问,谁能在午夜梦见妖精?路人没有回答,他还要继续赶路吧。
  但我还是梦想着能梦到妖精,即使她把我吃了我也不怕。

少年七章(1-3)——磨刀的少年迷失在午夜

  第一章 磨刀

  小方开始喜欢上磨刀这活儿了。
  在刀口上醮点儿盐水,让它也懂得生活的味儿吧。
  老方坐在楼梯口,如同坐在深渊的边缘,一言不发,静穆如石。远山的暮色就如同他的眼神,昏沉,通红。光在浑浊的色彩中隐起了身影。
  又是冬天。
  小方磨刀的响声并不响亮,但却如同从黄昏的骨头里响起似的。一只鸡耽起头来,眼神向两旁望去,目光涣散。它有那么一瞬间是安静的,全身的羽毛微微的被风吹动,它的头朝着小方的刀,不知畏惧。它任人宰割,那么,人呢?
  小方用拇指轻掠刀锋,微痒的感觉从指纹间传来。只要一用力,按下去,就会鲜血淋漓,小方停下来,心里残忍的这样想着。
  “小方,你在干什么?”有人明知故问。
  “磨刀。”小方依然专心致志地干着活。
  “磨刀来干啥?”那声音依然不罢休。
  “杀人。”小方恶狠狠的咬牙切齿道。
  “你要杀谁?”那声音依然如影随形。
  “小鬼,你在说什么?”老方忽然大喝。小方的全身忽然一抽搐,手上一滑,鲜红的血从拇指的指纹间渗出,伴随着一阵刺痛。小方捏着手指,看了看周围,父亲正在看着他,神色有些愕然和愤怒。小方看着父亲的脸色,忽然松开了紧紧捏着的手指,看着鲜红的血流出来,一阵刺痛再度从伤口直传至心脏。小方感觉到一种快意伴随而至。刀锋亮白亮白的,有几滴鲜血在上面,又迅速的变成了暗红的血渍。
  黄昏在这个时候猛然钻入了黑夜的怀中,小方的脚下,躺着一面刀锋,小方的周围,人声开始鼎沸,这个世界,幡然醒来。

  第二章 水盘里的影子

  七月十四,小洛这时候正端着一盘水。他站在宗祠大厅正中央,满堂的烛影摇红让他年轻的脸显得如此的昏暗。他屏住气,把脑袋伸到水盘上方的正中央。周围的大人们伸长脖子的向水盘子挤去,如同一只只被掐着脖子的鸭子。人们的目光充满神秘,没有人大声喧嚣。“看到了么?”“看到了什么没有?”众人小声的问着,满怀期待的听着小洛的声音响起。
  小洛长吐了一口气,水盘里的他的脸荡漾了起来。满堂的烛光也跟着荡漾起来,在小洛的身上,人们仿佛真的看到了死去多年的祖先。小洛抬头看了看那些鸭子般伸长的脑袋,又神色神秘的埋下头去看那盘水。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人们的眼睛在水盘里一晃一晃的,格外明亮。小方的大脑袋却在这个时候挤了进来。看到人了么?小方显得格外谨顺的问着。小洛看了看小方,再看了看水中的眼睛,看到了,然后又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历经艰辛似的。围观的大人们的脸上的神色开始动荡起来。一个小屁能看到多年前的祖先,这不能不说是诡异和沮丧的。然而这是祖宗的遗训,一个11岁的男童,能在七月十四的夜晚的水盘里看到多年前的祖先。尽管人们对此深信不疑,但是却没有人尝试过。小洛只是和小方、小木打赌,想看看祖先是否骗人,谁知道竟然引来那么多人围观。
  小方摇着大脑袋,表示对小洛的鄙夷。事后,他说,打死也没看到那些祖先。当然,打死了他是肯定可以看到那些祖先的。小洛看着大人们的神情,不由的正想向小方、小木和我炫耀,却被他爹——老洛一把揪住了耳朵。小兔崽子,你玩够了没有?看我不灭了你。老洛可不管今天是七月十四还是八月十四,骂咧咧的拖着小洛,把水盘端起,单手一挥,漂亮的把水泼了出去。小方和小木这时候竟然点起了鞭炮来,我扑过去,抢起一把,往小洛的背影一扔,稀里哗啦,稀里哗啦,好像是要欢送那些水盘里的祖先们离开。当然,谁也不知道,我只为老洛的那个漂亮的泼水姿势着迷,我练了多年,总算练成,但是,却不再年少。

  后来小洛成了个小怪物。原因是他居然看到了我们的祖先。除了我、小方、小木之外,其他的小孩竟然一看到他就作鸟兽散。大人们看小洛的眼光也好像多了几分意味,目光炯炯的,让人怪难受的,小洛郁闷的对我们说。小孩们再也没有跟小洛干架——因为他们不敢,这使他变得有些无聊。他有时候老远就会跟我打招呼,小刀,咱们干一架吧,娘的,很久没动过了。小方这时候从斜刺里冲出来,狗日的小洛,把弹珠还给我。小洛捋起衣袖,不还。我才不信你看到了死人,不还我就跟你没完,小方的大脑袋激动起来。小洛把衣袖已经捋到了胳膊的尽头了,不还。小方冲上去,一下子就用上了刚从《少林寺》学来的擒拿手。小洛竟不抗拒,哈哈大笑起来,弹珠散了一地,脸上全是泥土。
  “你真的看到了人?”小木把脸凑了过来问。
  “看到了人,全是咱村里的人。”小洛挣脱小方的手,爬起来,手里抓着一块石子,向着小河的最深处用力的扔去,水声响得很闷,但却终于敲开了平静的水面。
  “都有谁呀?是不是现在村里的人?”小方也问。是啊,小方他也11岁了,他怎么就看不到?我也忍不住问道。
  “是啊,就当时的那些人,还有谁?二狗他爹,三儿他爹……。”小洛正想罗列着那天的人的名单,被小方从背后一把扳倒在地上。狗日的小洛,你竟然骗人说看到了我们的先人。小方的大脑袋又有些激动了。
  “先人不就是比我们老的人们?”小洛转过头来,对着我问。先人?我有些吃力的回忆着,是哪个老师说的?“就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老师啊”小洛极力的想描述着,神色有些焦急。我们愕然,从脑海里极力的找寻着这样的人,但终于还是一无所获。“有过这样的人么?”小木的脸依然是回忆中的状态。
  是啊,有过这样的人们?天边的火烧云开始在艳丽里蔓延着,可是却怎么也烧不到那座远山。这就像是那些逝去的人一样,他们找不到从天上下来的梯子。而那些回忆呢?是不是已经沉入了河水里?我们坐在河边,都没有说话。

  第三章 迷藏

  黄昏。落日的余晖映在云朵之上,绚丽的火烧云衬得天空热闹非凡。晒谷场上有奔跑的少年,他们的额头都沁着汗珠。在霞光里,少年的脸被映照得格外好看。一道密密的篱笆上,缠绕着许多不知名的藤。我赤着脚,在散着热量的晒谷场上,拼命的追逐着前面的小云。我几乎够着她的马尾辫了,可是却又下不了手。女人哭起来就麻烦了,我想起小方的话来,不敢伸手去抓那一扬一扬的马尾巴。
  小云这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该死,你怎么这时候停?我骂了一句,身体止不住的向小云撞去。小云被撞退了一步,她用眼神剜了我一眼,我正打算她会哭鼻子呢,谁知道她竟然没有哭,我不由有些失望,奇怪,我为什么要失望?
  小云转过身去对大伙说,咱们捉迷藏吧。众人也觉得跑得累了,纷纷响应要玩捉迷藏。我沮丧的走上去,心想,我要好好表现。蟋蟀在晒谷场的四周开始叫了起来。大伙作鸟兽散的冲向四面八方,蟋蟀的叫声忽然间消失了好多。我选了一个半米深的坑,用些稻草铺上,坐了下去,然后又躺了下去。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与大地的呼吸一齐响起。这时候,人们大抵都已经藏好了,蟋蟀声又开始如潮水般淹没了傍晚。
  头上有无数的星星,他们是自身无数的同伴。稻草有一种新鲜的味道,一些微小的刺扎着我的身体,感觉到有些别样的感觉。月亮这时候也正升起,月光如水的夜晚正在到来。我胡乱的想着这周围可以看到的事物,用最为丰富的语言给自己描述着它们。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蟋蟀的鸣叫声,开始有些得意起来。周围的同伴们大多都被找了出来,因为他们总是喜欢藏在一个地方,玩久了就没什么地方可以藏了。而我却不喜欢习惯的东西。我看着那闪亮的星星们,我甚至有了向她们歌唱的冲动。伙伴们一个接一个的被找了出来。我听着声音辨认,小云也被找出来了,她不时的惊呼,一个又一个。好像只差我了,我静静的听着,按下内心的狂喜。好几次想跳出来对他们说,我在这里。可是,我没有。
  大伙好像有些急了,开始大呼着我的名字,许多蟋蟀忽然停下鸣叫,好像它们也在倾听。可是它们还是继续叫着,因为叫的不是它们。小云大呼,死小刀,我看到你了,出来吧。切,我才不会上当呢。我心头紧了下,又暗自得意的想着。小云见没有效果,也跟着大伙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响彻田野。我静静的躺着,内心里涌起一阵胜利的喜悦。我胜利了。
  夜色更沉了些,许多人好像都回家去了。我还是躺着,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般躺着。后来,小云好像也被她家的大人拉了回家——就在我想跳起来对着他们大喊“我在这里!”的时候。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站了起来,空落的晒谷场和田野上一片一片的月光在独自的亮着。我为什么要胜利?我手里捏着新鲜的稻草,几乎要对着这空落的月光喊了出来。你们快回来啊,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我低低的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
  头顶上的月亮多么美好,我忽然嫉妒起来,因为它有无数的星星作为同伴。我的眼前开始模糊,田野、晒谷场、天空、远山、房屋都已经潮湿一片。
  擦干泪水,我要独自回家。

【专栏·刀声无痕】刀声·无痕

这是个泪流满面的秋日,在尸体横陈的村庄,一个孩子满含伤悲的坐在墙头,一个老人正在墙角下慢慢死去。你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握着刀,神色飘忽。你刀刃上有光闪烁。孩子的脸被映照在上面,这是生命,这是刀,它们如此融合的遇上了。你把刀举起,又放下。你把刀砍向了虚无的别处。谁是你的敌人?秋天把麦子收割,是谁把这里的人们收割?只留下这一老一少?你挥刀,起舞,远去。刀光如闪电,映在少年的眼里,无声无息却恍如惊雷。墙角的老人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如同进入冬眠的蛇,也开始无声无息。

是时候了。你把庭院打扫干净,也把自己的回忆打扫干净。你不能进入那个被秋天收割的村庄了。再也不能进去。你曾经尝试回头寻找那个如同勋章般的村庄和那满含伤悲的孩子。然而却徒劳无功。
风起云涌,这人生变幻得如同六月的天一样。然而你的刀还在。它仿佛长成了你的一根骨头。你不能把它抛弃,它却随时可以把你抛弃。
这就如同爱情这根骨头,你没有了它,你将瞬间坠落。
你敲了敲那冰凉的骨头,喝一口酒。你知道,即使再怎么浇灌,骨头始终无法长出花朵。所以,你从来都很少喝水,你喝酒。
你挥舞起那把刀——那根长了多年的骨头。是什么在隐隐发疼?是什么人开始提前收割你的身体?
你的身影无声无息,刀声沉潜、激越。这时候,你正年轻。

无数的风雨在日夜兼程。你撒腿狂奔起来。你不看风景,不看人,只看前方。在停下的时候,你就只看自己的脚。脚在哪里停下,哪里就必须被你当成家。家,一个人的家。
你有了光鲜的衣服,你骑着最快的马,你看最漂亮的姑娘。你穿着旧靴子,依旧握着你的刀,喝着酒。哪里是你的故乡?一个迷醉的姑娘在你的怀里问着。你把她扔在地上。又开始拔足狂奔。哪里是故乡?你的不安如同积聚多年的闪电,强烈的发着光芒。你不能忽视它们。
你在一座桥下喝酒。一瓶一瓶的喝。一个孩子伸过一只黑色的手,他是如此的饥饿。你又开始感受到了骨头里的冷。他是谁?他是否墙头上的少年?抑或他就是多年前的自己?
不远处的大雨里,有几个人在追赶着另一个少年。他的脸上一定有血迹,身上一定有伤痕。脚上的骨头一定被打断过。你拔出刀来,飞奔而去。
是谁,在多年前伸出手收割那些少年的身体?你身体里开始感觉到疼痛。那么多年了,那么年了,你依然如稻谷一样逃避不了被收割的命运。
刀无声,雨落得愈发不可收拾了。天明的时候,血迹一定已经散去。

你握着刀。月色支离破碎般的充盈你的心间。要拥有怎么样的骄傲你才可以忽略这浩瀚的星空和月色?有人说,不怕黑的惟一办法就是成为黑夜的一部分。那么,如果不怕冷,就要有足够的冰冷?要拥有怎么样的冰凉,你才可以不至于感到寒冷?
你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他们。至于他们是谁,你已经记不起。
行侠仗义?作恶如麻?这是江湖。你躺在树上,听着乌鸦的鸣叫,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活在另一个世界。
死神在远处还是在身旁?你握着刀,嘴角的笑容依然有些坚硬。有一种空空落落开始涌入你的生命,如同眼前的这田野。

弹杯,击鼓。细腰舞。琵琶声起,酒已三巡。青青葱葱的少女和少年在你的身旁,或起舞,或斟酒自酌。你不再年轻了。刀鞘开始残旧,然而刀锋依然鲜艳。血花盛开的锋刃,怎会老去?
然而刀锋依然是刀锋,你又何尝得到什么?掌中楚腰细,酒不到刘伶坟上土。谁都能醒时同交欢,谁能醉后不分散?
你跳入场中,挥刀,起舞。衣袖不凝不滞,脚步不仓不猝。然而你已不是翩翩少年。衣衫洁白,内心苍凉。
你醉了。一个年轻人在你的身旁坐下。他的手里,握着与你同样的刀。他的眼里,有着积聚多年的闪电。他还是赶上你了。那个远去的村庄,再次的向你敞开。你必须前行,载酒江湖,挥刀奋击。

你在丁香满路的日子里回到故乡。不,或者是去到。故乡已物是人非。故乡已经不是故乡。早在异乡的时候,你就这样想着。
你有过这样的童年么——在田野里奔跑,在山野里呼叫,在水中嬉戏,在路上磕磕碰碰,追坠打打?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就跟在你的身后。或者过去的你也跟在你的身后。
你蹲下,摸了摸花朵的头,这里,是否存在过一个村庄?
一个长满荒草的坟茔,如同一扇门,你所有的过去都在里面藏得好好的:那莫名死去的人,那被一伙人杀死的亲人,那被屠戮的村庄,那丁香般的姑娘,那被人和狗追赶夜晚,你怀抱着几个充饥的馒头,夺命狂奔,还有,还有那些被你伤害的人,他们都藏在一堆矮矮的坟茔下面。

天边开始有乌云密布,闪电来临,暴风雨也即将来临。你提前步入了黑暗。你身后的少年,握着刀,激越甚至激昂。
山洪开始爆发,这沉默了太久的上天,也需要宣泄么?你拔刀,你起舞。你对着空无的黑暗砍下,你想大声疾呼,你想高声尖叫,你想在泥泞里打一个滚,这冰凉的生命,怎么能如此的过了?!你的喉咙嘶哑。
挥刀斩水,刀无声,水无痕。
你沉浊了下去。刀依然冰亮冰亮的。一个年少的孩子,站在雨水里,他是黑色的闪电,在灰蒙的雨水里,闪闪发亮。

注:这是榕树下井底游戏社团的专栏文章

刀客

长风客栈。腊八,十二月初八。

一个身背行囊的人走了进来,他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他脊背微微弯曲,或者是因行囊太重,路太远的缘故。头发和有些杂乱的胡子里有沾满了灰尘。
眉毛上有汗水。

“小二,来一壶竹叶青。”他的话刚说完,一群大汉冲将进来,大马金刀的坐下,紧接着便大呼小叫来。店小二犹如避瘟疫一样看着他们,摇头,叹气。
且看这群大汉个个身挎羚雁刀,披金带银,神情骠悍,非寻常人打扮。那刚进来的行者则自顾自的喝起酒了,周围的一切仿佛全然与他无关。

此时一翩然公子模样的中年人走进客栈。此人衣着光鲜,满面和蔼,手握折扇,白衣飘飘,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但却与店里的每个人都打起招呼来。
店老板也十分受用。“赵爷今天如此有雅兴光临敝店,里边请,里边请。”那赵爷微微一笑,拱手道,“风闻江湖第一刀客身临此地,特来瞻仰一番。”此话一完,客栈顿时如沸水般滚烫,众人好奇之心大起。

那赵爷却也自顾自的微笑满面,径自走向那伙大汉,微微一拱手,“列位当是太行十三羚雁刀吧,兄弟赵无山,闻诸位莅临敝地,恕未远迎,见谅。”
赵爷话虽如此,却好像未把此十三人放于眼里,语气中不温不热。那十三刀客也只能憋着一口气不能发泄,也一一的与这赵爷客套起来。毕竟赵无山非寻常人,一个能独自踏平三村十八寨的人总是不好惹的。而且他手中的折扇也非同小可,张开后便是一把世间最为巨大的刀,扇风过处,寸草不存。赵无山过处,当无匪盗敢占山为王。是以人称赵无山。赵无山本名叫赵福贵,后来就干脆改名为赵无山,而且风度翩翩,在江湖上真是好不得意。

此时,马蹄声大作。一人骑马直到客栈门口方才停下,而且停得四平八稳的,明眼人都知道这人骑术当十分了得。他手提一把刀,闯将进来,径自的走向那行者的桌子,自顾自的坐下来。“你好。”此人竟与行者打起招呼来。

“你好,你认识我么?”行者略带疲惫答道。“不认识。”“那请自便。”行者又自顾自的喝着酒。骑马者又笑,“你一定认识我,我叫张无二。”众人大惊,此人竟是张无二?天下独一,此子无二。那赵爷更是惊讶,张无二怎么如此年轻?

当说张富甲天下,功夫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怎么如斯年轻?

“哦,你是张无二张公子?久仰久仰”赵爷已先走了过来。能有结识高手的机会谁也不会轻易放过,况且张无二年少多金,谁不喜欢和他接近?张无二竟不理会那赵爷,只顾看着那行者模样的人。赵爷不由的有些恼怒,竖子,暗地里朝那张无二呸了一口,脸上依然带笑,“在下赵无山,不知张公子莅临,有失远迎。”赵爷又微微一揖,神态中有不尽的恭敬。哦,你叫赵无山,我叫张无二,不错,来,来来,坐下喝一杯如何。那张公子神情一转,微笑道。赵无山竟然真的坐了下来。那行者也不理会,只自顾自的喝酒。张无二与赵无山搭讪起来,竟然忘了刚才那行者对自己的怠慢,然后又旁若无人的和赵无山喝酒。
小二,结账。行者把酒倒进葫芦里,正欲起身离开。

等等,张无二忽然发话,小二,他的酒钱算我的,兄台且慢离去。

“你有事找我?”行者道。没有。“没有的话我还要赶路。”行者道,脸上如止水般静寂。你不累么?张无二接着说。“累,累也要走。”你的行李太重了,为什么不试着停下来?“谢谢,我知道。但我不能停下。”你要去什么地方?“很远,或者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此时张无二全然不顾赵无山在一旁已脸色发白,坐立不安,去留难堪,只知和那行者搭话。你为什么不陪我喝一杯,难道我不佩?

“是的,你不佩。”行者轻描淡写的看着张无二说,神色渐渐有些正式。张无二竟也不怒,微笑道,那你一定佩和我喝一杯的。“真的要喝?”行者正视着张无二道。要喝的。张无二一说完竟把手中的刀缓缓的拔出来,刀锋微微的一带,酒瓶里的酒竟然自行的倒向行者的杯中去。请,张无二道。行者如同平常般一样,伸手去执起那杯酒,仰首,饮尽,然后又把杯子放下。杯子刚被放下,竟然瞬即粉碎,如同尘土。“还要喝么?”行者看着张无二道。不用了,但你为什么不敬我一杯?张无二脸色微变,但依然平静。“你还不佩。”行者如同说一件家常事一样,神色无堪变化。好吧,你的刀呢?张无二脸色一正,问道。“刀还在。”

行者道。赵无山此时已经有些难以忍受了:“拔出你的刀来。”说完折扇一张,向那行者挥去。张无二忽然有了笑意:赵无山,你是个笨蛋。话尤未完,赵无山发现握扇子的手一空,扇子已经躺在桌子上了,手心里不由的开始淌汗。“你走吧,你还欠其他人十条人命,一百万两银票”行者看了看赵无山,“你好自为之吧,盗亦有道,你何必赶尽杀绝?”赵无山脸色大变,手一挥,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扇子,又向行者挥去。张无二刀锋忽然一分,赵无山倾然而倒。赵无山,你太不识抬举了。张无二把刀放下,缓缓道。“你为什么要杀他?”行者道。因为他太吵了,我想安静些。张无二道。“你不是和他分赃的么?”行者直视着张无二。张无二大笑,好,你果然聪明,我总算没找错人。“你错了。”行者道,微微叹气。从现在起,这里的人谁也不能离开,张无二止住笑正式道。“若离开又当如何?”离开者死。张无二果然独一无二。众人面色大变。

“张无二,你又错了”行者缓缓道。哦?我错了,那拔刀吧。张无二笑,手里握着刀,刀锋有些许的鲜血未干,那是赵无山的鲜血。“好”。行者右手一挥,张无二只觉一阵微风吹过,身上有说不出的清爽感觉。行者自顾自的拍了拍行囊上的灰尘,把一些碎银放在桌子上,拾起包袱,直往店门口走去,步伐沉缓,不似先前的沉稳,手上还有些许的鲜血涌出。

门外,已是黄昏。

那张无二的手里依然握着刀,神情一片呆滞。鲜血从他的白色衣服里缓缓流出。次年七月十四,一代刀客张无二病逝,时年二十八岁,其财产全部被封,原因据传张所得之财多为不义。八月初七日,太行十三刀客对外宣称解散,自此不称己为刀客。此后,太行山一带商贾客旅渐多,再无人遭遇劫匪。

十二月初八,江湖有十三黑衣崛起,无人知其面目真相。此十三人使刀,常有侠义之举,江湖无不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