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05:一个人的河流

  从小到大,我经过了很多条河流,东安江、浔江、桂江、长江、珠江、黄河、邕江、左江,然而,它们都不属于我,我只能从它们的身上跨过。但是,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的生命也成为了一条河流。是的,这世界并不属于我,但在每一天,我都在穿越着这条河流——我惟一的河流。我为人们搭建了一座虚无缥缈的桥,在我生命的上空,便有许多人路过。

我不知道人们看到了什么,但当我看着他们或驻足、或匆忙、或迟疑不前的时候,心里便欢欣无比。是的,亲爱的路人们,我为你们而感到欢欣。我暗暗回忆,又暗暗下决心,我要让这条河流宽广起来,这所有的爱和伤害,都将在这河面上闪闪发光。               

第一章云的南边

我曾不止一次的想为这块土地赋上一个漂亮的描述的开头。那是因为,我现今站在了远处,我要给那些人和事予以绚烂以及斑斓的美丽。但是这样的回忆是很容易褪色的,而且,比起它自身来,一个匆匆过客的回忆又算得了什么?

我再次的站在彩云之下,我的那些岁月已如同黑白的相片,在河流之上,一张一张的铺开。那无法细数的过往,漂流在水面上,被我一次又一次的遇上。              

昆明的79路车很是破旧,哐当哐当的在永无止境的阳光里奔跑来奔跑去,我的心脏也跟着在阳光下哐郎当的跳动着。那是一段怎么样的岁月?如少年般,意气风发,然而,却有着焦灼的足踝,沁着汗水的额头。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在79路车上相互的说着笑,手里紧紧捏着四年里最为骄傲的过往,在某幢大楼前停下,拍拍胸膛,深呼吸,是的,我们要迎接那汹涌而来的生活了。

我的手里提着自己的过去,四年,那如一霎那的四年。我没能去江南,因为我失败了。整个冬天的时间,我只换来了一张成绩单。我把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折叠好,放进了信封里,我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因为那包含了一个冬天里所有的日夜,还有那所有的寒冷、所有的歇斯底里、所有的孤单。我开始走进了人海里,与同伴们一起,不停的填表、说话,面带微笑,手心出汗。

很多个午后,记得那时候是春天,阳光没心没肺的照耀着我的头发,在轻柔的垂丝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坐着。石凳是冰冷的,我握着自己同样有些冰冷的手,看着来往的人们,看着那些不知的花,他们和它们,都手挽着手,互不分离。很多恋人们在认真的说着要分别的话,很多朋友们开始谈论十年后的自己或者一个月后的工作。这是花开不败的春天,这是花开不败的春城,这是依依惜别的少年。我在自己的手心里写上:天涯。阳光下,是一片轻微的眩晕。手中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手指焦灼。

我和老田喝着酒,小吴在一旁忙不迭的为我们倒酒。我们挑了个靠着窗的位置坐着。老田说,这是他常常坐的位置,每一次都是不醉无归。我笑笑,开始的时候,是黄昏。我们喝了很多酒,我们说了很多话。我坐在他们的对面,开始一阵一阵的眩晕。那熟悉的眩晕,直到了最后。最后的时候,是夜晚。我推开他们伸过来的搀扶我的手,走在回去的路上。在一条绿化带的某个位置,我所有的伤心、愤激、豪情、难过,都一起涌了上来,四年里,我第一次吐了出来。那时候,喉咙干涩,口腔里苦涩得要命。不知从哪个小店里传出了歌声:“时间飞了,时间飞了,把明天遗忘,我远走他乡”。那时候,天上有群星闪烁,路上有行人疾走。我很快的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却是在凌晨。有人在莫名的呼喊着,我用被子蒙住头,让头痛能减轻些。耳边,已有了温暖的泪水涌出。黑暗里,人们的呼吸轻缓而均匀。

当我提着行李走出门口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唱起歌来,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睡在我寂寞的往昔,分我烟抽的兄弟,他们,都去了哪里?

2005年7月11日,我送走老田和小赵。7月12日,老张塞给我一个面包,他在火车出发前10多分钟才找到我。老张隔着车窗,向我挥手,说了些我听不见的话。我握着面包,看着送别的人们在往回走。云南,云南,我竟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兄弟,兄弟,你又对我说了些什么?

列车开始轰隆,如同一条长鞭,敲打着黄昏中大地的脊梁。那七彩的云朵之下,有我青春、梦想以及朋友。然而,我必须开始漫长的穿越,这生命的河流,继续流动着,在黄昏里,闪闪发亮。

是的,把明天遗忘,我远走他乡。

第二章海的北方                 

来到海边的时候,是在夏天的某个黄昏。

我踏入了陌生的城市,周围是陌生的人群,我不停的看着路牌标志,我怕我会走失。突如其来的繁华色彩如同一张诡异而妖艳的脸,让我不由自主的惊慌起来。我的生活,便在手足无措里展开。

终于还是开始了,开始慢慢面对这紧张而荒乱的内心,面对猝不及防的彷徨,面对人潮如涌,开始冷暖自知,开始独自行走。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坐上深圳的 238路车。我依然是不停的填表、说话、面带微笑,然后是全身都在冒汗。炙热的天气一度把我的骄傲放置于十字路口烤晒,几乎白热化的柏油路上走满了许多与我相似的面孔,慌张、平淡、流汗。我曾经拖着行李,迎着雨水,如同受伤的小兽;也曾在黑暗里慌张的走着;也曾愤懑的轻轻关上身后的门。然而这是坚不可摧的生活,你不能企求更多。我握着自己出汗的手心,这是个漂亮的世界,我一定要把这岁月铭记在心。

我去到了海边,见到了大海。我并没有张开双手,也没有神情激昂。风从海面上来,我几乎可以闻到海略带苦涩的气息,一如我的呼吸。我的记忆中闪过了乞讨的老人,卖花的小姑娘,大声呼喊的异乡人——他标准的普通话让我难以忘怀。当然,还有船的鸣叫声。那时候也是黄昏,夕阳把光映在海面上,粼粼的闪着亮。我忽然有了穿越海洋的念头,因为我把它当成了故乡的河流。

我上了梧桐山,那是跟初见的朋友们上的。人生只若初见。那时候,我即将离开这个近海的城市。那时候的我,穿着白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小酒瓶子,摇头晃脑的看着阳光怎么把朋友们照得闪闪发亮,闻着风从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缝隙吹过,也任由扑面而来的雾气把睫毛打湿。站在最高处的时候,风死命的吹着我们的身体,我尽力的让自己站起来。老人们常说,站得高就看得远。我想看看远方在哪里,我还想看看那遥远的天涯在什么地方。然而我只看到莽莽的雾,风起云涌,风云变幻,这就是高处的风景。我跺了跺脚,在一年前甚至一个月前,我又何尝会想到过我会在这里呢?风生水起,在回去的路上,我记下了这个词语。

9月,我踩着从树叶子的间隙里投下来的细细的光斑,走上十字路口,那时候,阳光正好。我再一次的踏上了旅途。我不知道我是否面带着微笑,但我知道路旁的树在落着叶。深圳,是否已经提前进入秋天?我慌张的拖着行李,奔跑在过道上,你知道,我不能错过。我终于准时的站在铺有红地毯的车厢上,开始不停的张望着周围,汗水漫过了肩膀,漫过额头,这是个旅途,一直向北的旅途。列车广播员适时的提醒着我,这是开往北京西的列车……

又是黄昏,列车开始轰隆着。我的河流上依然闪着黄昏特有的光,然而却刮起了一阵风来,光在模糊,也在荡漾。抚摸着焦灼的足踝,风生水起,我开始对这个词念念不忘。         

第三章北或西北

在我去到西北的时候,麦子已经被收割了。塬上的风那个刮啊,一直刮到了我的骨头里。我可以听见苹果涨红着脸的叫着饿,雨水是骄傲的,它不会说来就来。灰黄以及淡黄的泥土一望无际的在天底下铺展着,看不到一丝的绿。

我走进了村庄,一个年轻的孩子赶着一群年轻的羊,他和它们都身手矫健的在群山里跳跃着。一个地下的窑洞里,住着许多人,他们包括现存的父亲、母亲、孩子以及许许多多的先人们。或者那些裂开的缝隙就是祖先们眯起时的眼睛。我站在院子的苹果树下,这是比平地低了许多的房子,一只羊紧张的看着我,它对我躲避不及,如同对命运的躲避不及。一个老人蹲在地上对我们说话,或者是方言的缘故,我无法得知他在说着些什么。另一个老人在不远处,抚摸着他的手杖,目光里显示不出任何的惊讶,甚至可以说,是一潭不起风浪的水。

有人摘来苹果,然后从很深的地下打水洗苹果,草绿色的苹果在阳光下闪着亮,几颗水珠尚未干透,一种晶莹露了出来。我也跟着蹲了下来,系紧鞋带,我就要走了。这让人敬畏的上天啊,一个小小的苹果,也有着至高无上的命运。

穿过柿子树,穿过苹果树,穿过长满尘土的路,穿过阳光,在西北的塬上,我如同流亡者一样离开。                 

北京是一个充满寓意的城市。我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有许多莫名的比喻要想说出来。但汹涌而来的生活让我无法开口。天空太过空旷,我坐下的时候,只有自己。街道上走满了路人,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是说,我是在路过。我曾为自己的世界感觉到恐惧,那可怜的空白,那无法解脱的空白,都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十字路口,我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那是有限的行走。我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这样的借口代替。我不再企图能熟悉这样的城市街道。每每看到新闻或者报纸,可以明白,这个城市太容易发生悲欢的故事。而且这样的故事始终没有停止。看看火车站里相拥的人们,看看沿街乞讨的孩子们,看看天桥上神色平淡的流浪者,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们,我一如往常的路过他们身边。

我坐在地铁上,在地底穿行着。许多人在相互戒备,他们的神色如同海水,深不见底,无法估量。我依然是无法神色自若的坐着,我甚至感知了从地心传来的轻微的不安。如果这地铁能开往春天……我为这样的想法哑然失笑。这莫名的空荡,这莫名的不安,都是秘而不宣的。每次睡下,我都对着模糊的星空说,晚安北京,我至今无法得知,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抚平这轻微的焦虑,学习大海,用苦凉的皮肤,来保护我们深不见底的内心。

而天津以及那场往事,于我来说都只是一场烟火的表演,绚烂无比,也短促无比。在天津大学体育场,两个小孙在我身旁一齐仰着头,说,那花真漂亮。天空上开着绚丽的花,在盛开的同时也转眼凋谢。我抱着手,风冷得要命,心里记挂着,来日的河流上空,一定会有这样的绚丽。当两个小孙都对我说再见的时候,我想起了“人生只若初见”这句话来。是的,如你所知,我开始钟爱这样的表述了。在早晨的阳光里,从天津车站广场前的花朵旁走过的时候,我有了拔足狂奔的念头。这是北方,是我至今去过最北的地方。这是天涯,也是我到过最远的天涯。

第四章南方或国境以北

离开是件极其简单的事情,拍拍尘土,挥挥衣袖,转动一下安静已久的脖子,就这样,我到了南方。那时候,是在名副其实的秋天。一路穿行,火车开进了南方秋天里所有的日子。

沿途穿过了许多的河流,知名的或不知名的。那些失踪已久的生活,在我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如同浊绿的池塘里的云朵,时刻都在变幻着。或者是这样的吧,它们只是换了个形状,又继续钻进了古老的乡村里,传宗接代,即将开始。

这是距离国境不远的村庄,曾经被一场巨大的内涝淹没。我来不及为壮族语言里奇特的地名感到惊讶,因为我又再次看到了至高无上的命运,它在肆虐过后,只为人们留下一脸的茫然和空无一物的田野。这颗粒无收的生活,竟起自那缓缓渗出的暗流!在雨季的时候,暗流汹涌起来,淹没村庄、田野、大路以及希望。用梘木支起的吊脚楼里,祖先们的生活被好的保存下来。在房子里奔跑的孩子,他们害羞、好奇,在门口站着的大人,他们平静如水,只有马是呼啸着的,但它很快平静地走入了黑暗——它与人共居,只是人住在上面,而它在下面。

在夜晚的时候,因为四面环山,村庄显得格外的冷,风更是有些凛冽。然而月色显得特别的美好,星星们如同一夜之间盛开的花朵一样长满了天空。一个浊绿的池塘在月光下也柔和起来,那条暗暗流动的地下河,正在一个出口处缓缓的流向池塘。五六月的时候,这里的水,足够淹没人们的一生。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一只公鸡昂首挺胸的叫了起来。我不安地翻了翻身,更多的鸡也跟着叫了起来。村庄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小城开始下雨,不大,却显得极其有耐心。持续两天的雨水让寒冷增添了潮湿。这是南方的冬天。这与我生命里许多个冬天并无多大的差异。即使走再多的路,我还是无法走出这个冬天。我只能等待。

是的,要等待。

后记:最后的最后

我极力的从手脚冰凉的感觉中找寻一些我在某个地方生活过的证据。我从头到尾的摸索着,从春天一直到冬天,我还是无法拿出让人信服的证据来,这一年,我真的拥有过它么?

我把手交叉的放在腋下,这是我取暖的方式。我害怕无处不在的寒冷,我需要温暖。但是,我要积攒这温暖,我要分一些给我的家人、爱人、朋友和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们,我要用这些温暖来烘热那许多个尚未到来的冬天,以便让大伙们能在我的周围走来走去,说说笑笑。我为自己的念头而感到幸福。温暖,便纷沓而来。

窗外的雨水一直没有停下来,这一年在淅淅沥沥里就要过去了。听着街道上的汽笛声,内心的颤抖适时而至。望着日历,想起我最初出发的地方,那是故乡的小河旁边。那是没有名字的河流,我背着行李,与父亲说着话。至于说了些什么,倒是忘了。是的,那是开始的开始,许多次都是这样离家,许多次都是这样开始我一年里的旅途的。而最后的最后呢?我不知道。我只能十指交叉,静静的看着你在我的河流上走过。记得么?此刻,我将心怀欢欣。

或者,一切还为时尚早,还有更大的惊喜和悲伤远远没有到来。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二十五、二十六日于广西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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